□巩本勇
推开窗，一缕熟悉的桂香悄然漫进鼻腔——这味道不张扬，却精准地叩响时节的门扉，让人瞬间明了：重阳佳节至矣。这香气总引我想起马踏湖湿地边的野生桂树，瘦枝疏叶间缀满细碎金黄，花开时竟能将整片湖区的水汽都染得暖意融融。我是桓台马踏湖的水养大的，后来在县城工作生活，一晃三十余载。五十多岁的年纪，说老未老，鬓角却已凝霜，对这个属于长者的节日，便多了几分贴己的亲切，少了往昔旁观的新奇。
其实，淄博的重阳烟火一直燃着。从古人登高吟咏的秋意，到今日墨韵新章里的敬老情长，这缕承载着孝亲之情与传统之魂的人文烟火，跨越千年，依然温热。
淄博市举办了“齐享银龄”敬老月暨“情暖桑榆·焕新惠老”生活汇活动。该活动在淄博市博物馆广场启幕那天，六大主题展区沿广场依次铺展：政策宣传咨询区前，老人们驻足问询；适老化改造产品体验区里，试用品被老人们细细摩挲；养老服务机构、老年健康养生、银发经济专区及银龄风采展示区前，130余家参与单位的工作人员耐心讲解。多元的为老服务交织成网，既搭建起关爱长者的桥梁，也激活了银发消费市场，而广大市民的热情参与，更让现场暖意蒸腾，漫出广场，浸润着整座城的敬老氛围。
这满城的热闹，却让我想起马踏湖的旧岁重阳。母亲总会蒸一锅枣糕，新收的黍子面带着湖泥的清香，红枣被一颗颗摆成“寿”字，灶膛里芦苇根燃得不急不躁，蒸汽漫出厨房时，连空气都浸着湖水的温润。父亲会拿着苇筐去采野菊花，回来泡在米酒里，说能驱寒，我却知道，他是偏爱那抹苦中带甘的清香。
父亲在世时，重阳时必去村口的卧龙桥坐坐。那桥不高，却是湖区少有的登高处。他总说：“站在这儿能看见湖，能看见码头穿梭的溜子（一种小船），心里踏实。”后来我才懂，他看的哪里是风景，分明是自己一辈子的来路与归途——那些湖水漫过的田埂，溜子载过的收成，都藏在这登高远眺的目光里。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因“九九”相重得名，源于上古天象崇拜，成形于西汉，鼎盛于唐代。古人于九月丰收之际祭天祭祖，感恩天地馈赠，这一习俗绵延千年，与除夕、清明、盂兰盆节（中元节）并列为中国四大祭祖节日，承载着慎终追远的文化密码。
今年重阳前，我和妻子回到马踏湖。老家的胡同里，老屋旁的槐树下，年近七十岁的李婶正给八十多岁的巩大娘梳头。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两人的白发上，安静得像幅油画。李婶的手依旧灵巧，不多时便盘出一个圆润的发髻，巩大娘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你手巧，比我那儿媳妇梳得还要好。”
午饭时，巩大娘的儿子给她夹了块重阳糕。老人牙齿早已松动，却慢慢嚼着，含混地说：“现在的枣太甜，不如从前湖滩老枣树上的，甜里带着点苦，有滋味。”
暮色渐浓，准备回城时，见几位老人在湾口道石孔桥上闲聊。一位大爷叹道：“年轻时总觉得重阳是老人的节，一晃眼，自己也成了领福利的人。”另一位大娘接话：“福利不重要，就盼着孩子们多回来几趟。”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想起母亲，每次我回城，她总往我包里塞东西：今天是一把野菜，明天是一罐腌咸菜，嘴上说着“不要记挂家”，其实那包里装的，全是扯不断的牵挂。
归途上，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这香气里，含着姥姥见我们时眼角的笑意，含着父亲泡菊花酒时专注的神情，含着母亲蒸枣糕时额角的细汗……这些琐碎的片段，拼凑起来，便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重阳。
原来重阳的暖，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老人们的絮絮叨叨；是儿女们常回家看看；是老物件上温润的包浆；是日复一日的相守相伴……就像马踏湖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始终涌动着不息的暖流。
这次回老家，我给母亲带了她爱吃的两只烤鸭，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临行前，她塞给我一兜用芦苇叶新包的粽子：“使劲吃，吃没了我再包，你再来拿。”
重阳，淄博的滋味愈发醇厚。博山豆腐箱的咸香、周村烧饼的酥脆、沂源煎饼的谷香……这些浸润着乡愁的吃食，总要端上家家餐桌，为这个尊老敬老的节日，更添一分实在的暖意。
夜色渐深，路灯次第亮起，地上的桂花像撒了一地碎金。我知道，这重阳的暖意，会随着桂香，钻进每个人的梦里，一年又一年，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