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黎
如今的孩子,怕是很难想象“平房”二字所承载的喧腾日子了。住在楼宇的方格之中,门一关,便是一家一姓的清净。而20世纪六七十年代,尤其是在我们那条被唤作“大宽街”的地方,日子是摊开来过的,家家户户的喜怒哀乐,都像晾晒在阳光下的被褥,蓬松而又无所遁形。
大宽街是真宽,在我童年的眼里,它似乎就是整个世界。两排灰瓦平房,门对门、窗对窗,中间留出一片开阔地,便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也是大人们交际、甚至交锋的舞台。这房子格局也特别,我们叫它“对面房”,没有高墙深院,每家每户的日常,几乎都是半公开的。谁家中午炖了肉,香味能飘过整条街;谁家夫妻拌了嘴,声音稍大些,左邻右舍便能听个大概。那种邻里关系,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稠密得化不开。
这里的生活,就像一幅人际关系的浮世绘。处得好的,比亲戚还亲。张家包了饺子,会端一碗给李家;李家买了时鲜的瓜果,也定要分几个给张家。女人们坐在自家门墩上,一边纳着鞋底、织着毛衣,一边隔着宽宽的街道唠家常,手里的线有多长,家常话就能扯多远。可若是因为些鸡毛蒜皮,比如你家晾的衣服滴湿了我家晒的被子,我泼水泼过了界,泼到了你家门口,他家孩子打架失手打哭了我家的娃,结了怨,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迎面碰上,脖子一梗,眼皮一耷拉,装作没看见是常事。更有气性大的,会故意朝着对方的方向“呸”地啐一口,倘若这一口“呸”出了火气,一场唇枪舌剑便在所难免。
这关系的冷暖,也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今日里甲家和乙家还好得蜜里调油,一起在门口择菜说笑,明日却可能因为一句无心之失,忽然就冷了场,彼此视若空气。而丙家和丁家,昨天还为门口一点公共地界争得面红耳赤,势同水火,没准儿今天因为一方帮另一方说了句公道话,或者家里的孩子突然玩到了一处,竟瞬间冰释前嫌,好得如同一个人家。真应了那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老话。
我的姥姥和母亲,都是心直口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她们的情感也因此格外鲜明而跌宕。我常记得,今天母亲还和东头的王婶在门口聊得热火朝天,隔天却因为什么琐事翻了脸,互相不再搭理;没过几日,许是又觉着王婶说话带刺,转而和西头的赵姨亲近起来,一同去买菜,一同数落着旁人的不是。这关系的藤蔓,缠绕、分离、又再度缠绕,构成了我童年背景音里最为复杂的部分。现在想来,那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贫瘠岁月里,人们用以排遣生活压力和摩擦的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柴米油盐,吵吵巴火,穷日子穷过,人和人之间反而没那么多弯弯绕,情感来得猛烈,去得也未必拖沓,有一种粗糙的真诚。
大宽街的孩子们,自有我们的一片天地。我最羡慕的,是斜对门那家的两个男孩,他们都比我大上几岁,是街上的“孩子王”。他们会的游戏,都是顶吸引男孩子的:滚铁环、抗拐、打尜(gá)、弹玻璃球,还有“掏裆”骑二八大杠自行车,人还没有车高,一条腿从横梁下穿过去蹬脚踏板,车子骑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份冒险的快乐。我像个小跟屁虫,总想凑上前去,可他们嫌我年纪小,总是待答不理的。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暑假的一件事。不知兄弟俩闯了什么祸,他们那位素来严厉的父亲,竟一怒之下将他俩锁在了门外,自顾上班去了。夏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兄弟俩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兽,在门口徘徊,垂头丧气。我躲在自家门后,偷偷瞧着。
过了一会儿,只见哥哥蹲下身子,让弟弟踩上他的肩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弟弟的手刚好能够到门上方的那个小小的通风窗。那窗户年久失修,插销并不牢固。弟弟鼓捣了一阵,竟真的把窗户打开了。他像只灵巧的猴子,一缩身,从那个小窗口钻了进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觉得刺激,又替他们害怕。不一会儿,弟弟又从窗口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剩米饭。兄弟俩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也没有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那米饭看起来是那样的香甜,我远远看着,竟咽起了口水。半碗米饭,不一会儿就见了底。他俩又故技重演,弟弟爬进去把空碗放回原处,再爬出来,把窗户掩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然而,半碗米饭的消失,又如何能瞒得过父母呢?傍晚时分,对面传来了他们父亲粗重的斥骂声,紧接着是母亲尖厉的帮腔,然后便是孩子嘹亮的哭喊和求饶,中间夹杂着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一场家庭的“风暴”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后上演。
那一刻,我涌起一股由衷的庆幸。尽管我家也不富裕,但我的父母从未让我经历过这样的饥饿,更从未对我扬起过巴掌。家的温暖,在对面哭闹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具体而平安。
多少年之后,那碗偷来的白米饭的香气,那巴掌落在身上的声响,以及那条街上所有的亲昵与争吵,都已被时光封存。我知道,那条大宽街,那些“对面房”里流淌出的朴素日子,早已成为我生命底片上的一道印记。它让我懂得,生活的质地,原来可以如此粗糙而又柔软,纷争不断,却又人情味十足。那是一种在窘迫中依然顽强滋长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