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蒲松龄大约40岁时，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就基本创作完成了，共计490余篇。此后，他又创作了《聊斋俚曲》，共计14种。志异在先，俚曲在后。阅读这些作品会发现，有少数几篇的故事情节，在志异中出现过，在俚曲中也出现过。大概是蒲松龄创作了小说以后，对这几个故事和人物觉得意犹未尽，需要再以戏曲的形式展示一下。《聊斋志异》中的《江城》和聊斋俚曲中的《禳妒咒》，故事情节大致一样，只是俚曲更注重通俗化，更贴近市井生活。
今天要说的是小说《江城》，它跳出了狐仙报恩、书生艳遇的常见模式，聚焦封建婚姻中悍妇治夫的极端场景，既刻画了人性的偏执和荒诞，也暗含着对情之枷锁和心性修炼的深刻思考。
故事的主人公江城，不是一个过时的封建女性符号，她提醒我们警惕亲密关系中的控制欲，觉察自我执念的陷阱，相信知错能改的成长力量。
故事：一场由悍妇主导的婚姻纠葛
江西临江的书生高蕃年少聪慧，十四岁就进了县学。因相貌俊秀，不少人家想招他为婿，他却都没相中。高蕃邻居樊翁家有个同龄女儿叫江城，两人常在一起玩耍，后来樊家搬走，两家断了联系。
几年后，高蕃在小巷偶遇一位绝色女郎，细看竟是江城，两人相顾一笑。高蕃故意丢下红巾，江城让丫鬟送还时，悄悄换了自己的丝巾。高蕃拿着丝巾求母亲提亲，父亲高仲鸿嫌樊家贫寒，坚决反对。高蕃为此茶饭不思，母亲只好找机会去见江城，见她容貌秀丽，便厚赠财物定下婚事。
婚后初期，高蕃和江城还算和睦，只是江城有些性情暴躁。高蕃因喜欢江城，一直忍让，后来江城变本加厉，甚至把他赶出房门，让他在屋檐下过夜。公婆稍加责备，江城便撒泼大闹。高家无奈，要将江城送回娘家。樊翁愧疚求情，高仲鸿最终让小两口搬到别院居住。
没过多久，江城更放肆了，高蕃脸上常带抓痕。一次，高蕃被打得逃到父母身边，江城竟提着棍子追了进来，在公婆面前继续殴打。高家只好让高蕃独居，又请樊翁管教女儿。江城非但不听，还辱骂父母，樊翁夫妇气病去世。
高蕃独居后寂寞难耐，托媒婆找了妓女李云娘，被江城察觉。江城逼问媒婆后，假装妓女骗高蕃现身，用针刺遍他的大腿。后来高蕃在葛家喝酒，调侃葛生怕妻，被葛妻打伤。葛妻是江城的二姐，江城得知后，带着木棒上门把二姐打得鼻青脸肿。
高蕃的同窗王子雅请客时招了名妓芳兰，芳兰对高蕃示好，没想到扮成少年的江城当场捉现行，高蕃回家又遭毒打。江城还曾因怀疑高蕃与丫鬟私通，用酒坛套住丫鬟的头殴打，甚至把两人腹部的肉剪下互换。江城常把饼扔在尘土里，逼高蕃捡来吃，高蕃被折磨得形容枯槁。
高母思念儿子，梦中遇老者指点，说江城是前世被高蕃误杀的长生鼠，需每天诵观音咒才能化解。高蕃的母亲诵咒俩月，江城反而更癫狂，听到锣鼓响就披头散发出门围观。有一天，一位老僧在门外作法，朝江城喷水念咒：“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
江城回家后呆坐终日，夜里突然叫醒高蕃，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悔悟自己往日的所作所为。次日一早，江城催促高蕃搬回公婆家，此后江城孝顺公婆，勤俭持家，三年就让高家成了富户。高蕃后来考中举人，这桩因前世恩怨而起的悍妻闹剧终于收场。
解析：从悍妇到贤妻的觉醒
《聊斋志异》的诸多女性形象中，江城是很复杂的一位，她以悍妇姿态闯入封建婚姻，最终在佛法点化下完成转变。
江城的核心特质是以爱为名的极端控制欲，这种控制呈现出渐进升级的态势。婚前的江城，曾是与高蕃青梅竹马的少女，重逢时以丝巾暗许心意，展现出少女的娇羞和天真。婚后，这份情意逐渐异化为占有，从最初的动辄责骂，到将丈夫赶出房门、使其夜宿屋檐下，再到手持棍棒追打至公婆面前，江城的暴力行为不断升级。为控制高蕃的情感和行动，江城设局冒充妓女试探丈夫，用针刺其大腿。江城还女扮男装捉奸，对丈夫施以毒打，甚至因猜忌剪换丈夫与丫鬟的皮肉，将饼扔入尘土逼其食用。江城的这些行为彻底挣脱了封建伦理“三从四德”的束缚，她无视公婆权威，拒绝夫权压制，颠覆了男尊女卑的传统秩序。这种反叛看似具有颠覆性，实则是封建女性在婚姻中缺乏安全感的畸形表达。樊家贫寒漂泊的出身，让江城在高家始终处于身份焦虑中，她以极端强势掩盖内心脆弱，用暴力控制维系关系稳定，本质上是对封建婚姻中女性被动地位的畸形反抗。蒲松龄将其行为归因于前世恩怨，暗合了明清小说对妒妇群体的解读，她们是畸形两性关系中欲望无法纾解的牺牲品。
江城的形象承载着人性救赎和成长的可能。老僧作法的情节虽有志怪色彩，却成为江城心性转变的关键。从癫狂围观锣鼓的失控状态，到抚摸丈夫伤痕时的悔悟，再到主动搬回公婆家尽孝，江城完成了从施暴者到贤妻的转变。她勤俭持家使高家致富，用行动消解了过往的偏执。这种转变是蒲松龄对知错能改人性力量的肯定，也让江城这一人物形象脱离了单一的悍妇符号。
蒲松龄塑造江城时，并未将她写成纯粹的恶人，而是在悍妇的外壳下，藏着人性的复杂。江城的行为虽然极端，却也暴露了封建婚姻中女性的脆弱和无奈。她的每一次打骂，都是对“可能失去”的应激反应，只是这种反应因缺乏正确疏导，变成了伤害他人的利器。
江城形象的价值，更在于其跨越时代的警示意义。她的故事提醒世人，爱应是包容而非控制，是信任而非猜忌。江城从偏执到悔悟，传递出人性可塑、成长可期的信念，让这一形象在荒诞的情节中获得了深刻的现实生命力。
启示：相信成长的可能性
江城虽然生活在封建时代，但她从悍妇到贤妻的转变，以及形象中蕴含的人性矛盾和婚姻困境，对当代社会的亲密关系、自我认知等仍有深刻的启示价值。
江城对高蕃的病态占有，本质是将爱等同于掌控。这种扭曲的亲密关系模式，在当代社会仍普遍存在。小到伴侣间查手机、禁异性往来的过度干预，大到以“为你好”为由剥夺对方选择权，本质都是江城式执念的现代翻版。
江城误以为捆住高蕃就能留住感情，却不知控制只会催生恐惧和逃离。真正的爱不是独占，而是看见对方的需求。比如，当代情侣若因安全感缺失而限制伴侣的社交，反而会导致信任危机。唯有像觉醒后的江城那样，以支持代替干预、尊重代替压制，才能让关系从对抗转向共生。
高蕃的一味退让也为当代亲密关系提供了反面教材。面对伴侣的极端行为，忍不是解决之道，只会纵容矛盾升级。当代人在关系中更需建立边界感，既不做江城式控制者，也不做高蕃式妥协者，而是通过沟通明确彼此的底线，比如面对伴侣的过度干预，应理性表达需求空间，而非用逃避或对抗激化矛盾。
江城的核心困境，是被害怕失去的执念裹挟，将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留住高蕃上，最终陷入伤人伤己的恶性循环。这种以他人为中心的自我迷失，在当代人身上同样常见。有人因害怕分手而卑微讨好，有人因执念于完美人设而压抑真实需求，本质都是江城式自我绑架。
江城曾是悍妇，在佛法点化后成为贤妻，这种知错能改的情节，对当代社会的容错文化也具启示。我们不能因他人的一次错误就贴上永久标签，也不必因自己的过往而自我否定。比如，有人可能因年轻冲动而伤害过伴侣，有人可能因执念而走错过路。江城的故事告诉我们，犯错不是终点，觉醒和改变才是关键，就像江城从暴力控制到包容支持的转变，当代人也应相信成长的可能性，对他人多一份理解，对自己多一份接纳，这正是江城形象传递的人文温度。最后，我们以这样的判词结束对江城的讲述：
青梅偶拾旧丝巾，错把痴缠作契真。
婚后横眉施暴戾，堂前执棒犯尊亲。
针刺股肉疑情裂，坛覆丫鬟妒火焚。
幸得梵音开悟早，勤劳兴家赎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