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伟
时近中秋,我于淄博陶瓷琉璃博物馆中,进行了一场溯流而上的远征,一次无需舟楫,却在光、釉与泥土间虔心行走的黄河之旅。
一走进展厅,喧嚣便像潮水般退去了。眼前的光线沉静温润,仿佛不是从顶灯洒下,而是从那些静默陈列的器物本身生发出来。这里没有涛声与泥沙的腥味,却分明让人感到一条大河从脚下流过。这便是那条“可行走的黄河”:它以土与火铸成,波涛凝固成瓷的韵律。
一件牛首陶瓷雕塑静静踞立,不言不语却透着自远古而来的雄浑力道。牛颈低垂,双角倔强指向虚空,似下一秒便要昂头发出裂石哞叫,唤醒沉睡高原。其釉面光滑细腻,如经千年风沙流水打磨,仿佛吸纳了星宿海的星光与巴颜喀拉山的月色,融于厚实肌理之中。望着它,太史公笔下“河出昆仑”的苍茫气象油然而生,这牛首承载的,正是源头之水初离冰峰时混沌未开、元气淋漓的魂魄。
转过身,目光跌入一片流丽的色彩,那是一组永乐宫手绘瓷板画。画上神仙衣袂飘飘、神姿高彻,线条吴带当风,色彩丹青流韵。奇妙的是,这画未绘于易损的灰壁,而是借釉彩永恒封存于光洁坚硬的瓷板。光从画面流过,朱砂红、石绿翠、藤黄艳便活了过来,随视角微微流转闪烁。壁画的神韵被更恒久的物质悄然复活,这不仅是技艺摹写,更是庄严渡引,将殿宇魂灵请入瓷的殿堂,从此水火不侵、岁月难腐。
我在这条瓷的河流里踱步:恢宏的雕塑是惊涛骇浪,雅致的瓷瓶是深沉的漩涡,温润的餐具是平静的波光,绚烂的瓷板画是倒映的云霞。每件器物都像被时光打磨圆润的卵石,拾起一颗,便能听见千年的故事。它们不是冰冷的摆设,而是有温度、有呼吸的,温度来自窑火淬炼,呼吸揉和了黄河泥土的气息。
为了这场盛大的诉说,一群沉默的造梦人耗时两年多,化作朝圣的旅人逆河溯源。他们的足迹印在青海河湟谷地,辨认雪山映照下河水本初的青蓝;他们的身影停驻四川三星堆,在青铜纵目面具前感受古蜀大地巫祝般的凝视。他们走过甘肃、宁夏、内蒙古……将九省风物一一收纳。于是河湟水色化作瓷坯的一抹天青,三星堆纹样融进釉彩奇诡的线条,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成器物的起伏轮廓,河套平原肥田沃野凝成瓷画饱满的麦穗。这不是简单的采风,而是将万里河山魂魄收拢于掌心的泥土,把千年文明密码交付给不确定的火焰。
这泥土与火焰的史诗,其来有自。黄河文化是我们的根与魂,它不应只存在于发黄的史册与遥远的口号中,需要被看见、被触摸、被感受。眼前的展览便是最生动的诠释与具体的实践:将宏大战略轻轻稳稳落在一杯一盏、一瓶一画的细微之处。正如陶瓷艺术掌舵人所言,他们以黄河为脉络,将深厚抽象的文化印记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艺术精品。于是黄河文明在光与釉交织的舞台上,真正“活”了、“流”了、“亮”了起来。
这瓷上黄河不止于观赏,更邀请人走进它的脉搏。专家们关于文化承载与艺术表达的品评,如清风吹动沉静的展厅,让古老技艺与当代思考碰撞出新的火花。更动人的是“黄河瓷语”研学课题:不久后,孩子们会围坐工作台,用稚嫩的小手揉捏温软的泥巴。他们或许不懂中华民族根与魂的沉重,但当带着大地气息的泥土在指尖变形,在素白瓷坯上歪歪扭扭画下心中的太阳、流水与飞鸟时,黄河文化的密码已如种子,悄无声息落在生命最初的土壤里,这是最本真也最有力的传承。
由百套瓷品汇成的“黄河”不会在此停止流淌,它们将沿着真实的母亲河巡游叩访,让兰州、西安、郑州等地的人们看见,让瓷的河流与土的河流在中华大地并行交响,让淄博陶瓷承载的黄河之魂在更多城市绽放新的光彩。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我仿佛看到大河的另一种入海:它未汇入蔚蓝咸涩的海洋,却化作更温润浩瀚的“瓷海”。这片海由无数文明浪花汇聚,沉淀时光、凝固岁月,却比流动的水波更显永恒。
即日起至寒冬,这片“瓷海”静候每一位有心人。你来,便能听见窑火中噼啪作响的远古传说,听见笔锋划过瓷胎的文明絮语,听见跨越千年时空却依旧雄浑温存的黄河回响。古老与现代,艺术与生活,在光与釉的奇妙交织里握手言和,共谱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