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龙
当母亲不得不进养老院的那一天终于到来时,我的内心轰然涌上的痛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有对母亲的不舍,有分身乏术的无奈,更有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内疚与自责。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终是藏在转身离开母亲的那个瞬间里。
自从2008年父亲因脑梗去世后,我们姐弟仨便达成一致意见,不让身体孱弱的母亲独自在农村老家生活,而由我们轮流赡养。大姐在老家邻村,我和哥哥,一个在淄博,一个在石家庄。一般冬天会把母亲接到城市,轮流跟随我和哥哥生活,转年的5月,再把母亲送回农村姐姐家,住到秋后。那时,母亲68岁。
此后的十几年,母亲一直这样跟随我们“候鸟式”生活。其间,母亲曾摔倒,骨折、骨裂过几次,每次在我们子女的医治和护理下,母亲都能当年康复、化险为夷。但2018年在我家里的时候,母亲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摔倒,导致髋关节骨裂。虽然已78岁的母亲艰难地熬了过来,但再也不能完全站立起来了,而是靠着一个塑料方凳拄着,仅能在室内活动,大小便尚能自理。2024年春,母亲晚上小解时不慎从床上摔了下来,幸亏我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姐得知后,担心母亲,便让我把母亲送回了她家。
这次母亲在大姐家的半年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大小便都是在床上解决,由大姐给她倒掉,大姐还得负责她的一日三餐。由于姐夫在厂里上班,大姐还要照顾着几亩薄田,十分辛苦。去年夏秋之间,大姐突然累倒了,先后住院做了两次手术。此时大姐已无力再赡养母亲,而大哥那里换了工作,经常出差。于是我在我家楼下租了套房子,把母亲接了回来。
此时,84岁的母亲佝偻着矮小的身子,行动迟缓,日益衰老,消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头。于是,只要有空,我就尽量变着花样给母亲改善伙食,但母亲的牙几乎掉光了,营养吸收能力大大下降。她最爱吃的还是早上蒸鸡蛋羹,中午煮一碗小馄饨。在我的照料下,母亲的气色有所改善,有时也能下床拄着方凳到客厅沙发上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一坐,晒晒太阳,只是原本就不善言辞的她愈发少言寡语,我如果不主动陪她聊天,她从不愿多说一句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午后的暖阳照射在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褶皱的脸上,此时的母亲像是寂寥的暮年雕像。看着母亲那暗淡无华的眼神,我的内心无限感慨,不胜悲凉!
那段时间,我想尽量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母亲度过她的晚年时光。然而,我毕竟也是将近50岁的人了,由于晚婚晚育,养着两个孩子,家庭生活压力巨大,而且身体健康每况愈下,高血压、高血脂缠身,不得不靠长期吃药来维持健康。
今年清明节期间,母亲突然卧床不起,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那段时间,怕她再摔下来,我让母亲房间的灯每晚都亮着,开着监控,睡在隔壁房间的我听到一点动静,就被惊醒,赶紧过去看看母亲的情况,是需要喝水了,还是又把尿盆碰洒在被褥上了……每晚我都要起来三四次,睡眠严重不足,白天还要工作。因为老婆经常出差,所以我还要接送孩子、做饭,搞得我心力交瘁,压力倍增。就这样熬了一个多月,我的身体也亮起了红灯,头晕、乏力、视物模糊,血压和血脂急剧升高,医生建议我住院,发出了警告。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和大哥电话沟通,权衡利弊,觉得到了把母亲送到养老院的时候了,大哥经过考察,联系好了石家庄的一家规模不小的养老院。
在反复纠结、矛盾和痛苦中,很快到了约定的日子。经过5个多小时的高速行驶,我们冒着雨把母亲安全送到了石家庄市那家养老院。把母亲安顿妥当后,我和大哥要离开时,千叮咛万嘱咐,说着安慰母亲的话。那一刻,我想到了第一次送女儿、儿子去幼儿园时的情景。此时此刻,年迈的母亲何尝不是一个“老小孩”?她虽然没有哭喊,但眼神里分明写满了对儿女的留恋啊!母亲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进了我脆弱的心!我不敢长时间地直视母亲混沌的眼神,我怕自己控制不住离别的感伤,更怕停留太久,无法从对母亲的依恋中挣脱。我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安慰母亲:“过些日子,我带着孩子坐火车再来看您……”
母亲,请您原谅儿子的不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