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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暗房里的光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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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彦伟

好久没去电影院看电影了。爱人几周前就郑重提议去看《南京照相馆》,起初我还有些犹豫,但最终没有错过这次机会。

如果不是爱人的坚持,我可能永远无法体会这部影片带来的震撼。当《南京照相馆》的片尾字幕隐去,影院陷入长久的沉寂,唯余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中蔓延。导演申奥以137分钟的镜头,将1937年寒冬的南京浓缩于吉祥照相馆的方寸之地——红灯闪烁的暗房中,显影液里逐渐浮现的并非风景人像,而是砍头、活埋、屠戮的罪证。这部取材于“京字第一号证据”真实历史的电影,用小人物的血泪与勇气,完成了一次对民族记忆的庄严显影。

历史之痛:

胶片上的血色真相

影片以邮差阿昌的视角切入,揭开日军最虚伪的谎言。日军随军摄影师伊藤一面强迫百姓摆拍“亲善照”:给儿童发糖、搀扶老人,制造“中日和睦”的假象;一面却在镜头外枪杀平民,甚至为让啼哭的婴儿“安静配合”而将其当街摔死。百姓被迫手捧遇害婴儿的尸体强颜欢笑,泪水未干的脸庞与侵略者冰冷的刺刀同框。

更令人窒息的是日军对真相的系统性抹杀。所有真实记录屠杀的照片均被盖上“不许可”印章严禁传播,而摆拍的“亲善照”却被大肆印刷,成为粉饰侵略的工具。这种操控影像的阴谋,正是军国主义对历史记忆的剿灭——正如伊藤一面书写“仁义礼智信”,一面将相机变为暴力工具:“智谋即取胜之道”的宣言,彻底撕碎了对侵略者人性幻想的虚妄。

觉醒之路:

暗房中的微光闪亮

照相馆内的七名普通人,本是乱世中挣扎求生的蝼蚁。老金佝偻着脊背颤抖道:“这照片洗了就是汉奸”;翻译官王广海深信投靠日军可保全家人,西装口袋里插着日军钢笔谄媚赔笑。他们的懦弱与摇摆,让观众看到历史洪流中真实的人性灰度。

然而,当暗房红灯照亮底片上同胞的尸骸时,良知在血泊中苏醒。阿昌从瑟缩求生的邮差,成长为怒吼“雨花台、挹江门、中华门,不许可你们糟蹋”的勇士;王广海最终扑向日军,用裁纸刀完成迟来的反抗;老金赴死前夜拉下幕布,带众人“神游”万里山河,在幕布上的故宫琉璃瓦与长城影像前,那句“大好河山,寸土必争”的轻叹,化作照亮黑暗的火种。

这些觉醒并非英雄主义的浪漫书写,而是普通人以生命托举真相的悲壮接力——正如历史上15岁的学徒罗瑾冒死加洗30张暴行照片,在相册封面愤然写下“耻”字。导演申奥的克制正在于此:没有壮烈宣言,只有金家母女紧攥通行证殒命城门的沉默镜头,只有阿昌将底片藏进邮包夹层时颤抖的双手。

照鉴未来:

永不褪色的记忆

影片结尾的设计如一把跨越时空的钥匙:黑白影像中破败的南京城墙,渐次叠化为今日繁华的都市街景。当幸存者于阳光下举起恢复的照片,与熙攘人群擦肩而过时,我们蓦然读懂——那些牺牲在照相馆的普通人,用生命守护的不仅是底片,更是民族尊严的底线。

历史与现实在此刻共振。曾向中国捐赠南京大屠杀相册的美国人埃文·凯尔,在观影后哽咽道:“这部电影对我的人生意义重大……当年我收到死亡威胁,但真相必须被公开。”他的眼泪印证了真相的跨国界力量。而靖国神社的香火未绝,更提醒我们:遗忘历史不是愈合伤口,而是为暴行敞开大门。

散场时,一位孩子问母亲:“为什么人这么坏?”这声稚嫩的诘问,正是《南京照相馆》留给每个观众的显影液。它告诉我们:守护历史绝非沉溺伤痛,而是以真相为盾,抵御一切试图篡改记忆的幽灵。阿昌们用生命传递的底片,已化作今日我们脚下的土地;而暗房中那盏不灭的红灯,当由每一代人亲手点亮——因为胶片会褪色,但人性的光辉,终将在时间的长河中显影为永恒的山河。

“有些照片,沾的不是显影液,而是血。”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回荡。

当今日的南京街头车水马龙,那血渍斑驳的底片,已在时光中铸成一座无字的纪念碑。

走出影院时,刺目的阳光让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热浪中行人的谈笑声、汽车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闹,而我的眼前,却仍固执地浮现着那些在暗红色灯光下缓缓显影的历史画面——被定格的暴行、被血泪浸透的胶片、那些在至暗时刻仍执着守护真相的普通人。

感谢爱人的坚持,让我没有错过这场穿越时空的对话。那些被胶片定格的苦难记忆,那些普通人用生命守护的真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眼前这平凡而珍贵的市井烟火,正是对历史最好的回答;而我们每一个活在当下的人,都是这段记忆的继承者与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