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岁的曹永功坐在椅子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胸前的两枚纪念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两枚纪念章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章,被他摸得发亮。
他是最普通的兵,没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手里的枪是“老套筒”,打三发就得歇一歇;参加的战斗多是“小打小闹”,埋地雷、割电线、护粮食,像田埂上的野草,不惹眼却韧劲十足。就是这样一个基层小兵的故事里,藏着整个民族抗战的底色。
参军入伍:只为把鬼子赶走
1928年12月9日,曹永功出生在桓台县东尹庄(今淄博高新区东尹村)。小时候的记忆像蒙着一层灰,那灰是日本人的马蹄扬起的,呛得人喘不过气。
曹永功记事时,村里的土路上总落着星星点点的血。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邻村借粮,远远看见日本兵的刺刀在日头下闪动,吓得他钻进草垛里。日本人来“扫荡”,把抓来的村民捆在树上,点着了火把。他躲在灶台后面,听着火焰“噼啪”响,夹杂着乡亲们的哭喊,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还有日本兵叽里呱啦的狂笑。
1944年秋天,曹永功参加了桓台县公安局敌后武工队,他的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武工队在俺家落脚,他们保护俺们,俺也想保护他们。”
那会儿武工队常驻他们家,有时是三五个战士,背着枪钻进柴房。曹永功的母亲总说“这些娃比你大不了几岁”,把家里仅有的白面烙成饼,偷偷塞进战士怀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曹永功心里像揣了一团火。他见过鬼子进村抢粮,见过邻居王大爷被打得满嘴是血,武工队来了之后,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又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了。
“没写血书,没喊口号。”老人摆摆手,“就跟武工队长说‘我想跟你们走’,他瞅我个子矮,说‘你能扛动枪?’我扛起院里的锄头转了三圈,他就笑了。”
这样的兵,当年在华北平原上随处可见。他们是庄稼汉的儿子,是学徒,是放牛娃,没读过多少书,却认准了一个理:“把鬼子赶出去,才能有好日子过。”他们的参军报告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不怕死”三个字。
顽强战斗:不知什么是疼痛
曹永功的战斗故事里,没有“以一敌百”的传奇,只有带着泥土气的实在,像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每颗汗珠都砸在实处。
1947年的护粮战,具体日子早被岁月磨淡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如刀割,刮在脸上生疼。地里的麦苗冻得蜷着身子,呼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碎了,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国民党军队的卡车轰隆隆开进村口时,曹永功正帮着乡亲们把菜窖里的玉米、地瓜往山坳的石洞里挪。麻袋上的冰碴子硌得手生疼,可谁都知道,这是“开春的命根子”。“不能让他们抢走!”队长的吼声裹着风撞过来,他扔下麻袋就抄起了枪。
村口的打谷场成了战场。他趴在结着薄冰的柴草垛后,子弹带着哨音从头顶飞过。突然,右腿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眼前瞬间蒙了层红雾。低头看,棉裤已被血浸成深色。“当时就想,坏了,这腿怕是跟不上队伍了。”队员要背他走,他却一头栽在冰冷的柴捆上,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身子正随着独轮车的颠簸晃悠,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沾着路上的雪。“推车的是战友大金,还有村里的王大叔。”曹永功的声音慢下来,“两天两夜啊,他们踩着冻得梆硬的山路走,饿了就啃口冻成硬块的窝头,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到部队时我腿上的血冻成了冰壳,子弹从大腿内侧穿进去,留下个铜钱大的洞,外侧的伤口翻着肉。医生摸着我的腿叹口气,说这腿是废了。”
鱼水情深:永远是普通一兵
腿上的枪伤,成了曹永功一辈子的“伴”。阴雨天疼得厉害时,他就坐在老槐树下,跟孩子们讲当年的事:“那会儿,八路军伤员藏在俺家地窖,俺娘把仅有的棉被铺在底下,自己盖着破棉絮冻得发抖;乡亲们把鸡蛋藏在裤腰里,冒着风险往队伍上送,说是给娃们补补。”
这些事,他讲了一辈子,像讲自家的庄稼收成。可听的人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常,那藏在裤腰里的鸡蛋,是老百姓能拿出的全部;那铺在窖底的棉被,是把生路让给了战士。
如今,曹永功记性渐差,却能一字不落地哼起《军民鱼水情》。“八路军好比一条鱼,老百姓就是河里的水……”唱到动情处,他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总说,当年打胜仗,靠的不是枪多炮利,是老百姓把战士藏进地窖、塞进草垛,是军民拧成的一股绳。
这或许就是曹永功们的意义。他们不是聚光灯下的英雄,却是历史最坚实的地基。就像黑铁山的石头,不起眼,却撑起了整座山;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不张扬,却连着成片的绿。他们的枪伤里,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坚韧,他们的故事里,写着“军民同心”四个字最实在的模样。
(全媒体记者郑向锋 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