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诗瑶
蝉鸣正烈时,乌云便顺着山脊爬上来了。先是远处的槐树叶子突然静止,接着窗台上的茉莉花瓣微微颤动,风携着潮湿的气息穿过纱窗,在凉席上洇出淡淡的水痕,夏日的雨总以这样不急不躁的姿态预告登场。
起初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像手指轻叩。雨声仿佛是彼此追逐着而发出的,间插不下别的声响,平日的喧嚷尽被吞没。我搬了藤椅坐在廊下,看雨珠在青石板上绽成半透明的花。清代文学家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风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听着雨声,我陷入无限的思考之中。邻家的丝瓜藤顺着竹架垂下来,雨滴顺着卷曲的须子滑进土陶盆,溅起的泥星子落在肥大的叶片上,转眼又被新的雨珠冲刷干净。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雨势陡然变得泼辣。房檐下的水帘连成了晶亮的竖琴,雨滴撞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急奏。春雨细腻,润物无声;秋雨缠绵,情思绵绵;冬雨凄冷,寒气逼人。唯有这夏日的雨,生机盎然里充满洒脱与跃动。院角的老井被雨雾笼罩,井台边的青苔吸足了水分,绿得快要滴下来。忽然有只麻雀斜斜掠过雨幕,翅膀抖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银线,转眼便躲进了枇杷树浓密的枝叶间。
暮色漫进来时,雨势渐渐缓了。雨轻轻浅浅地落着。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凉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料想每一滴雨也是欢快的,它们蹦跳着下落,像顽皮的孩童一波接着一波。墙角的蜗牛正背着半透明的壳爬行,身后留下银亮的轨迹。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透出淡青色,月亮像枚被擦亮的银币,悄悄从云缝里探出头来。雨声淅沥,打在瓦楞上、落在天井里,像一首悠扬的曲,慢慢拂去了我的郁闷和烦乱。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过脸颊,远处传来蛙鸣的合唱。屋檐上残存的雨滴偶尔坠落,在积水里敲出细碎的涟漪,倒映其中的星子便轻轻摇晃起来。那奔跑的雨、那跳跃的雨、那欢呼不停的雨,这夏日的雨,来得酣畅,去得利落,只留下满世界的清新,在蝉鸣重启的间隙里,悄悄浸润着每颗等待清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