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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辽阔的事物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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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巩本勇

AI制图

马踏湖的藕,是甜的、脆的。采藕人老宋说,这藕的甜脆,是湖水浸泡出来的。我不信,便同他争辩:“藕的甜脆,是天生的,与湖水何干?”老宋便笑,笑得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你且看。”他蹲下身,从铁桶里取出一截藕,用粗糙的手指轻轻一刮,藕皮便脱落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肉来。“这藕,生在湖底,吸的是湖水的精气。湖水深了,藕就长得慢;湖水浅了,藕就长得快。快的脆,慢的甜。这马踏湖的水,不深不浅,刚刚好。”

我接过那截藕,咬了一口。果然,甜中带脆,脆里含甜。老宋见我神色,便知道我已服了三分,又说道:“你看这藕,中间有孔,孔孔相通。人说是‘心眼多’,我却觉得,这是湖水在藕身上留下的路。湖水从这个孔进,从那个孔出,把甜味和脆劲都带进来了。”

湖面上悄然升腾起层层雾气,远方的芦苇丛也随之变得影影绰绰、朦胧迷离。几只白鹭从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老宋望着那些白鹭,忽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这湖上的白鹭比现在多得多。它们站在浅水里,一站就是半天,像是在等什么。我爹说,白鹭等的不是鱼,是湖水说话。”

“湖水会说话?”我诧异地问。

“怎么不会?”老宋指着湖面,“你听,这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是不是像在说什么?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我爹说,从前有个老渔夫,就能听懂湖水的话。湖水告诉他哪天有风,哪处有鱼。后来老渔夫死了,就再没人能听懂了。”

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关于渔夫的传说,大抵都是如此。人总是愿意相信,这世上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能将人与自然捆绑在一起。可惜,这种联系往往随着一代人的逝去而断裂。

“现在的年轻人,”老宋摇摇头,“都不愿意听这些了。他们觉得这是迷信。我儿子在城里做程序员,整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去年回来,我带他撑溜子去采藕,他在溜子上坐立不安,说手机信号不好。唉,这湖水养活了我们家几代人,如今却留不住一个年轻人的心。”

雾气愈发浓重了。我们的溜子像是漂浮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之中。老宋撑溜子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竹篙入水的声音沉闷而遥远。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忧伤,仿佛这雾不仅遮蔽了湖面,也遮蔽了某种更为辽阔的东西。

我问老宋:“你说,这马踏湖算不算辽阔?”

老宋缓缓停下手中的竹篙,目光投向四周弥漫的雾气,沉思了片刻:“论大小,它比不上洞庭湖、太湖。但辽阔不单是尺寸的事。你看这湖,两千多条水道交错,四季景色不同。春天芦苇抽芽,夏天荷花盛开,秋天莲藕成熟,冬天冰封湖面。它装得下这么多变化,怎么不算辽阔?”

我想起昨夜在湖边看到的灯火。那些灯火散落在湖岸各处,明明灭灭,像是大地上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马踏湖容纳了这些灯火,也容纳了这些故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确是辽阔的。

“我16岁开始跟着父亲采藕。”老宋继续说道:“那时候觉得这湖大得没有边际。后来去城里打过工,见过高楼大厦,回来再看这湖,觉得它变小了。可奇怪的是,年纪越大,越觉得它又变大了。不是湖变了,是我的眼睛变了。”

溜子缓缓靠岸之际,那弥漫的雾霭开始渐渐消散。阳光透过薄雾照在湖面上,泛起一片金色的波光。岸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老宋把采来的藕装进麻袋,扛在肩上。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下次再来的时候,我领你去瞧瞧锦秋亭。”老宋扭过头来,冲我说道。

“是该去看看了,我都好些年没去过那儿了。”我答。

我知道,那亭子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但站在亭子里看湖,别有一番滋味。我常想,这亭子看了几百年的湖,湖也看了几百年的亭子。它们之间,怕是比我们更懂什么叫辽阔。

老宋所说的辽阔,不是尺寸、不是面积,而是一种包容、一种沉淀,一种经年累月的对话。马踏湖的辽阔,在于它承载了无数像老宋这样的生命,承载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承载了他们的记忆与遗忘。

老宋走远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湖岸的转弯处。我站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湖面,忽然觉得这湖水似乎在对我说话。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又像是远处白鹭的鸣叫声。

我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湖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水,流过藕的孔洞、流过芦苇的根系、流过石孔桥的桥洞、流过锦秋亭的倒影、流过老宋的一生……它比任何事物都更懂得什么是辽阔。

远处,一群孩子笑着跑过湖岸,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像是在应和着这笑声。这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马踏湖永恒的旋律——甜美而脆嫩,如同那莲藕;丛簇而摇曳,如同那芦苇。

我忽然想起老宋说的那句话:“湖水从这孔进,从那孔出,把甜味和脆劲都带进来了。”也许,辽阔的事物就是这样,它们允许一切流过,又在流动中留下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