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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夏夜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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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黄翠玲

村口的幕布鼓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巨大的白蝙蝠。晚风从山的皱褶里吹下来,带着新麦的绒毛和栗子花的甜味,把幕布吹得哗哗作响。我和弟弟赤脚跑过田埂,脚底板沾满冰凉的露水,田里的青蛙被我们惊起,扑通扑通跳进水渠。

这是1984年的夏夜,放电影的老陈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两个铁皮箱子,一个装放映机,一个装《小兵张嘎》的胶片。全村的孩子都追着他的自行车跑,铁皮箱哐当哐当响,像装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父亲早早扛着两条长凳去占位置。雪白的河边沙滩成了天然的观众席,两侧杨树林黑乎乎一片,晃动着暗夜的眼睛。月光薄薄地浮在青瓦屋顶上,像谁家晾着的糯米浆。

后坡的果园是我的天地。守园人的草棚搭在最高处,夜里躺进去,能看见整个山坡银带似的缠着山脚。月光漫过山梁时,苹果树枝条把光筛成碎银,在铺着麦秸的地上印出流动的花纹。露水凝在果树叶尖上,压得枝条慢慢弯下腰,突然“嗒”地一声,水珠砸在草棚顶的麦秸上。

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看林人老李的烟袋明明灭灭,那点火光沿着山脊游走,如同夜的眼。我裹着父亲脱给我的旧棉袄,数着北斗七星翻跟头。果子们在月光里悄悄膨胀,青涩的果香混着露水的清气钻进鼻孔。

蚕房里昼夜响着沙沙声。春蚕食叶,原是天地间最温柔的雨声。母亲半夜起来添桑叶。油灯的光晕里,她拈起碧玉般的嫩叶铺在竹匾上,蚕宝宝昂起青白的头,额间两点黑像极了未干的墨点。

父亲蹲在屋檐下削桑枝。月光沿着他弯曲的脊梁流淌,在磨刀石上溅起幽蓝的光点。新采的桑叶带着山野的清气,叶脉里还淌着乳白的浆液。蚕儿们吃得急,沙沙声便如春潮漫涨,填满整个土坯房。

七月溪水暴涨,青石板路沉入水底。我和弟弟卷着裤腿站在溪边,水漫过小腿肚,凉意蛇似的往上爬。山上的蚂蚱被水汽惊动,从草窠里弹射出来,金绿色的翅膀划开阳光,在溪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弟弟用狗尾巴草串蚂蚱,草茎穿过蚂蚱脖颈时,它的嘴里吐出褐色的汁液。我的网兜是姐姐用旧窗纱做的,竹圈上还留着她的牙印——那是绷纱时她用牙咬着竹篾勒紧的痕迹。蚂蚱在网底蹬腿,后腿锯齿刮过掌心,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痒。

姐姐纳鞋垫总在黄昏。门墩石被晒得发烫,她坐上去,像朵倒悬的喇叭花。针线笸箩里盛着五色丝线,顶针在她无名指上泛着银光。

她绣牡丹花蕊时,针尖在黄布上点出密密的籽粒。弟弟的弹弓皮筋突然崩断,石子弹在枣树干上,震落几颗青枣。姐姐头也不抬:“再打雀儿眼,仔细爹拿桑条抽你。”弟弟吐着舌头逃走,弹弓叉子在他裤腰上晃荡,像个秃尾巴家雀。

电影散场时,露水已经打湿了麦垛,萤火虫在晒谷场边聚成绿色的星河。弟弟在我背上睡着,口水洇湿了我的粗布汗衫。月光洗净了山峦的轮廓,村庄卧在群山的臂弯里,屋顶浮动着青白的雾气。

蚕房的灯还亮着。沙沙声从窗纸里渗出来,和溪水声缠绕着流向田野。姐姐纳好的鞋垫晾在窗台上,两朵牡丹吸饱了月光,在深蓝的布面上静静绽放。

溪水漫过的青石板上,弟弟白天打落的麻雀羽毛,此刻正在月光里轻轻打着旋。

有谁还记得那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