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苗
凌晨五点半,小院的大铁门总会发出苍老的吱嘎声。不用看,准是公公又出门晨练了。头发花白的公公,精神矍铄,宽松的裤脚被晨风掀起,脚踏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步履悠然地朝河边走去。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退休后的每一天,都从丈量这条熟悉的小路开始。
约莫一个钟头后,他捎着早点回来了。他把冒着热气的早点摆在桌上,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轻轻擦过额头,嘴角却始终挂着笑。小米绿豆汤盛在白瓷碗里,表面浮着层油亮的薄皮;水煎包煎得恰到好处,金黄的脆底还冒着油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等家人吃完早饭,日头刚好爬上树梢。公公便开始收拾他的宝贝,先抽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鱼竿,又从墙角拎起褪色的红色塑料鱼桶,桶底还沾着昨天垂钓留下的泥痕。他总爱把鱼线在指尖绕两圈,试试松紧,眯着眼喃喃:“该换钩子了。”
只见他左手拎着鱼桶,右手扛着竹竿,不紧不慢地穿过门前的马路。有时,他的钓友和他偶遇,便喊一嗓子:“老吴,今儿还上老地方?”“行啊,走!”两人聊起前阵子谁在哪个河段钓着了大鱼,或是分享新买的鱼饵配方,笑声惊飞了林里的麻雀群。
更多时候,他是独自去钓鱼。穿过金柳垂岸的沿河小路,露水把裤脚洇得半湿,他也不在意。选个合宜的位置坐下,先从铁盒里捏出一小撮蚯蚓,再小心翼翼地挂在钩上。抛竿的动作极有韵味,竹竿划过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鱼线带着浮漂落入水中,惊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河边的四季是流动的画卷。春天,蒲公英开出灿若星眸的小黄花,紫色的婆婆纳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公公走过时,裤脚总有几片花瓣;夏天,柳条垂到水面,蝉鸣声里,他戴着草帽,眼睛盯着浮漂,偶尔用蒲扇赶赶蚊子;秋天,槭树的叶子如红色的火焰,他会把钓到的鱼捧在掌心,看夕阳在鱼鳞上跳跃;冬天,河面结了薄冰,他就找处向阳的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
婆婆常常唠叨公公:“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热的时候热死人,冷的时候冻死人,钓鱼有什么意思?”可公公并不理会婆婆的埋怨:“那可有意思了,你不懂……”
起初,我也不理解他的执着。钓回来的鱼,养在塑料盆里,扑腾几天就翻了白肚皮。有次我看见他蹲在盆前,用小渔网捞起死去的鱼儿,嘴里念叨:“唉,又死一条,可惜了……”后来,他干脆不再带鱼回家,钓到了就直接放生。记得那个深秋傍晚,我去河边找他回家吃饭,远远看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蹲在岸边,掌心托着条银鳞闪闪的鲤鱼,鱼尾拍打着他的手背。“去吧,回你的家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鱼,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鱼儿摆尾,一道银弧划破水面,也划破了我长久以来的困惑。从那以后,我开始懂了,公公钓的从来都不是鱼,他的鱼桶里装着比鱼更珍贵的东西。他钓的是晨露里的虫鸣,是夕阳下的云影,是浮漂轻点时心悦的时刻。那些在垂钓中度过的日子,像一尾尾生动鲜活的鱼,游进了他日渐迟缓的时光里,也让我明白:真正的热爱,从来不在乎收获,做喜欢的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
现在他的鱼桶永远是空的,可每次收竿回家,步子都迈得格外轻快。他常说:“鱼咬不咬钩不重要,竿子甩进水里,心就稳当了。”这话听着简单,却藏着大半辈子的人生智慧。
寒来暑往,河边的柳树黄了又绿,公公的身影始终准时出现在老地方。他早已不再执着于得失,却钓起了时光里的从容。看着他河边垂钓的背影,我总会想起那句禅语:春水煎茶不必等花开,竹篮打水也能映明月。生活的圆满,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坚持里,藏在每一个心怀热爱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