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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不问结果的期待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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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巩本勇

小区那株移来的石榴,今夏又开花了。我每每从它底下经过,总要驻足望上一望。花开得烈,朱红如火,在北方干爽的蓝天下烧灼着人的眼。花开花落,移来已近十载,它却从不曾结出一颗像样的果。物业小赵总念叨:“这树光会开花,白费地力!不如早早砍了,换棵能挂果的甜石榴。”我摇头:“看花就好。”

这世上,有多少期待是一定要结果的?

幼时读书,老师教我们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时不解其意,只觉得音韵流转好听。后来年岁渐长,才咂摸出陶渊明笔下那份不问收获的闲适。他采菊,不为泡茶,不为入药,只是“采”这个动作本身,便已足够。南山巍巍然矗立,看不看,它都在那里。这般心境,今人怕是难有了。我们做什么事,总要问个“有什么用”,仿佛无用的便不值得做似的。

有位张先生,是位退休十几年的中学教员。他家中四壁皆书,却从不轻易借人。我那时好奇,曾问他:“张老师,您这些书,都读过了吗?”他笑着摇头:“十之一二罢了。”我更奇:“那买来作甚?”他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书脊,如同抚过老友的脊梁:“看着它们在架上,心里便踏实。”当时懵懂不解,如今想来,那正是一种不问结果的期待。书不必尽读,拥有本身已是满足。

前些日子,见张先生的宅子已换了主人。问起那些书的下落,邻人言道,老人临终前将书尽数捐给了学校。校长带人来取书时,他倚在旧藤椅上,目光追随着一箱箱被郑重搬出的书籍,枯瘦的脸上竟浮起近乎透明的笑意。想必在他看来,这些沉默的老友终于有了更年轻的心跳去叩响,虽然他自己再也无法翻开任何一页了。

人生在世,有多少事是我们明知无果却仍执意为之?

我认识一位写诗的东北朋友,三十年来笔耕不辍,诗作却鲜有变成铅字。有一年去东北相遇对酌微醺,我问他:“写了这么多,深藏匣中,不觉得明珠暗投吗?”他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暗夜里的萤火:“诗在心头,不吐不快。见不见天日,原不在考量之中。”后来踏进他那间狭小的书房,但见满柜手稿叠放齐整,每一页墨迹都带着郑重的体温。我想,这便是热爱的纯粹形态了,不为换取外界的回响,只为安顿内心的潮汐。

曾在博物馆见过一尊宋代青白瓷瓶,釉色温润如凝脂,形制朴拙大气。标签上写着“民窑”,说明文字极简:无名匠人所作。站在玻璃柜前,我忽然想到,这匠人揉捏陶土时,可曾想过千年之后,会有陌生的目光为它久久停留?想必是没有的。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揉泥、拉坯、上釉、送它入窑火,将心神与光阴一同封存在釉色之下。而今人得以通过这些无名之作,触碰到那个遥远时代的温热呼吸,这或许就是无求之求最大的回响了。

我们常说要“活在当下”,却很少真正咀嚼透其中的深意。当下不是结果的仓廪,而是过程的绵延。农人俯身于大地,并非只图秋收的谷满仓;学子青灯黄卷,亦非仅慕金榜题名时;母亲哺育怀中婴孩,难道只为换取暮年的反哺?生命中的许多事情,其饱满的意义,在做的那一刻已然如花绽放。

有一年在外地偶遇一座古旧祠堂。门庭寂寂,阶前荒草离离。唯有正堂前矗立着一块青石古碑,上面深刻着八个斑驳的大字:“不问收获,但问耕耘。”指尖拂过那历经风雨侵蚀的刻痕,一种无声的震动沿着手臂直抵心间。碑石冰冷,字句却滚烫。小时候在祖父身边,也听过类似的古训,彼时懵懂,总执拗地问:“不收获,耕耘作甚?”祖父粗糙的大手抚过我的头顶,声音沉缓如秋后的土地:“种子入土是本分,雨水阳光是天意,只管低头锄你的地。”如今祖父早已化入他深爱的泥土,这异乡祠堂前的碑文,却像一道遥远的回声,在我心浮气躁时骤然响起,如钟如鼓。

现代人活得太像待价而沽的商贾。看花必要它结果,读书必求其黄金屋,付出爱意也暗暗计量着回报。殊不知,许多清光恰恰流淌在无用的缝隙里。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豁达,都是挣脱了结果桎梏的大自由。他们深谙,生命的真味不在终点的彩旗,而在行走时鞋底沾带的草叶清露与山间岚气。

小区那株石榴,今夏的花势似乎比往年更盛,红得灼眼。物业小赵望着满树繁花,又提起砍石榴的话头,我依旧摇头。午后小憩,竟梦见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醒来推窗,唯见烈日下满树红花灼灼,空枝在热风中自在摇曳。忽然彻悟,那如火如荼绽放的过程本身,已是生命慷慨的馈赠,何必执念于一枚终将坠地的果实?恰如我们活着,并非为了死亡的句点,而是为了呼吸之间那些鲜活的、颤动的刹那。

人生百年,终归于尘。那些不问结果的耕耘与绽放,那些看似无用的深情与坚守,或许才是我们在这逆旅之中,留给光阴最珍贵的印记,如同那无名匠人留在瓷瓶深处的指纹,沉默,却比任何宣言都更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