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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端午粽叶香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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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齐心

临水而居的乡下老屋,门前有棵百年楸树。微风轻扬处,紫白相间的楸花便从枝头簌簌落下。看到落花满地,母亲说:“楸树的花开花谢历来是季节更替的象征,这时候,往往端午临近了。”

又是一年五月初五,粽子摆满盘,思念和梦幻把我带回到了童年。

四十年前的家乡运粮河畔,每到端午前后便活跃起来,这也正是芦苇茁壮成长的大好时节。运粮河夹岸高挑的芦苇秆上,长满了一节一节向上拔高的叶子,随着叶片长大舒展开来,风拂过苇丛,发出沙沙低语,打破了水面的寂静。有一群野鸭从远处荡来,鸣叫声时而清越,时而寂寥。偶有几只不知为何会突然惊起的鹭鸟,扑棱棱飞向对岸的柳梢,而芦苇微微颔首过后,这里又归于沉静。

运粮河的水不甚深,却极清澈,映着两岸的芦苇,更显得绿得见底、绿得发亮。打粽叶的人们撑着自家特制的大木盆,便在这绿水与绿叶之间穿行,手在不停地打着苇叶,芦苇秆在微微地摇,粽叶便装满了木盆。

那时的粽叶,不像现在市场上卖的那样整齐好看。运粮河打来的芦苇叶,宽窄不一,长短各异,却也自有其天然的清香。打粽叶的大人们撑着木盆在芦苇荡深处采摘;年龄大点的孩子携了篮子、布袋,沿着河岸采摘;更小一点的孩子赤了脚在浅水处蹚来蹚去,偶尔惊起一两只青蛙。他们就“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去捉青蛙,随即全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珠,在一阵嬉笑声中,引得大人们频频回头张望,脸上满是牵挂和担心的表情。

我们村里的李二婶子,大家都亲切地叫她“夹夹妮子”,是采摘粽叶的高手。听母亲说,她来自同样是蒹葭苍苍的水乡马踏湖,她的真实姓名叫李蒹葭,一个蛮有诗意、大有出处的名字,是村里著名的乡贤文化学者王老先生给取的。每年端午前半月,她便提了竹篮来河边。她不似旁人那般胡乱采摘,而是专拣那不老不嫩的叶子,太老的包了粽子发苦,太嫩的又经不住煮。她采叶时,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叶根,顺势一带,叶子便下来了,不伤芦苇,亦不污手指。村中人都知道她采的叶子包粽子最香,她却只笑笑,说是运粮河的水好罢了。

沿河边采粽叶的孩子们,则是另一番景象,当然就是一个“玩”字当头。他们三五成群,专往芦苇深处钻,采了叶子便拿来比长短,胜者得意洋洋,败者则不服,又钻进去再寻。有时不慎惊了水鸟,或是踩了泥坑,弄得一身水湿。回家后,不免引来家长的数落,甚至是打骂教训,然而第二日照旧来河边耍,照旧在河里闹。

采摘好的芦苇叶子,很多是有虫卵的,需就着清澈的河水清洗干净,放在篮子里沥干水,再拿回家用热水焯过,除去生苇叶的青涩。被焯过水的叶子柔韧了许多,在盆里叠放起来,绿得好看,绿得温润,还隐隐透着一股乡野清香。

主妇们早早把糯米、小枣或者黍子黄米、红豆沙馅料准备好了,包粽子时,将大一点的粽叶取两三片,小一点的粽叶取四五片,交错叠好成型,舀了米和馅,按上红枣,裹成三角或四角,以白茅草、菖蒲叶或者五彩线捆扎妥当,再一个一个放进蒸锅里整齐码好。这手艺,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粽子包得不紧,煮时便散;粽子包得太紧,米又不容易煮熟。所以,村中能包得一手好粽子的主妇,往往备受称赞。

煮粽子是要用大锅土灶的,柴火慢慢烧,水咕嘟咕嘟响。我自幼就很喜欢烧火煮粽子。当蒸汽携着粽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咂咂嘴,硬生生把馋虫憋回肚里去,就等着火候一到母亲掀锅拿粽子给我解馋。

粽香是会随风飘扬的,从灶间继而飘到院里,再飘到街上,引得左邻右舍大人小孩都知晓谁家今日煮粽子了。孩子们闻着味道,呼朋结伴一路小跑,来到煮粽子的人家,围着锅台打转,不时问一问看锅的大人:“好了没?还等多长时间?”大人便笑骂道:“一群小馋鬼,还早着呢!”

待粽子煮好,焖锅里待够两个时辰,就可起锅分吃了。拿着粽子,解开粽叶,米粒已染成淡淡的绿色,入口有芦苇叶的清香,又有米的甘甜。若加了枣或豆沙,则另有一番滋味。那时候,往往没有白糖可蘸,但是孩子们依然吃得最欢。

如今想来,那时的粽子未必比得上现在的美味,只是多了些现在所没有的野趣。运粮河早已不复当年蒹葭苍苍的模样,建成了供游人观赏的湿地公园,栈道曲廊相连,水草丰茂,芦苇少了,荷莲稀了,粽叶不让打了。现在市场上的粽子,花样繁多,有肉的、蛋黄的、海鲜的,粽叶也整齐划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许少的就是那沿着河岸采叶时的期待、灶台前等待时的焦急,以及解开粽叶时的那一份欢喜吧。

思绪萦绕,一夜未眠,眨眼又是旭日东升。于是拉上母亲和我的小孙女沐泽来到河边,母亲指着稀稀疏疏的芦苇对她说:“当年啊,你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里全是芦苇,我带着你奶奶就在这儿打粽叶……”小孩子听得懵懵懂懂,眼睛却盯着手中的冰淇淋粽子——这新式甜品,是她最爱的零嘴。

运粮河的水依然流淌,端午的粽香依然飘荡。家乡味道,永远不会改变;家乡情感,永远值得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