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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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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为什么抗日的旗帜插在了黑铁山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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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A04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德才老人向记者讲述历史

?王景陈年轻时的照片

?李清贵等人在中共铁山特别支部旧址合影

?《铁山惨案》书籍封面

▲王景陈母亲去世后,家乡的人们以最高的礼仪,追悼这位“忠诚为国 勤勉为家”的革命老人。

▲王德才带记者找到王景陈的墓碑

□全媒体记者董晴晴 通讯员孙长年

1937年12月26日爆发的黑铁山抗日武装起义,是山东抗战史上的一件大事,更是淄博地区抗战的重要里程碑。本报《黑铁山上的枪声》刊发后,有读者发出疑问:这面旗帜树立的起因是什么?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这面抗日旗帜为何能在黑铁山上高高飘扬?

5月9日,乌云低垂,仿佛也在为那段沉重的历史而悲戚。记者走近铁山,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每一寸土地都似在诉说往昔的苦难与抗争。在与当地老人的交谈中,我们逐渐拼凑起了那段历史的碎片。

铁山之殇下的烈烈地火

在铁山脚下的淄博高新区中埠镇中埠村,78岁的王德才老人向记者娓娓道来。作为《铁山惨案》的编著者之一,他正缓缓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抗战前的历史记忆。

1937年冬,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了铁山的宁静。1938年2月21日,500余名侵华日军与汉奸、反动地主沆瀣一气,将铁山东麓的铁冶、中埠、于家、边辛四村团团包围。在铁冶西门外、于家湾北、边辛庄东三个屠杀场,日军用机枪疯狂扫射,刺刀无情地刺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铁山脚下尸横遍野,鲜血染红土地。如今,当记者站在这些地方,虽已不见当年的惨烈场景,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悲惨画面,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铁山惨案的伤痛令人难以忘怀。中埠村的王德才与于有存在惨案发生60年后,不辞辛劳地走访了众多村庄,从幸存者和见证者那里一点一滴地搜集信息,将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重新呈现于世。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积贫积弱,列强肆意瓜分。1898年,德国凭借《胶澳租界条约》在山东攫取特权。随后,胶济铁路的修建、山东矿山公司的成立,让德国的侵略魔爪伸向铁山。1906年,铁山铁矿被试采,优质铁矿石被源源不断运往德国。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趁机出兵山东,铁山又落入日本侵略者手中。为掠夺资源,日本侵略者修建了金岭站至铁山铁矿的胶济铁路铁山支线。站在锈迹斑斑的铁轨旁,记者仿佛看到当年日本侵略者贪婪的嘴脸,以及无数中国劳工被奴役的悲惨场景。铁路贯通改变了当地商业格局,炭栈兴起,地主和商人借此大发横财,百姓群众却在双重压迫下苦不堪言。

“压迫愈深,反抗愈烈。”王德才眼神中透出坚定光芒。备受苦难摧残的黑铁山,烈烈复仇反抗的烈火在地下默默孕育着、潜行着,在人们的心中越积越多、越燃越旺,只待一束火光,必会冲天而起。

中国共产党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那束光、那盏灯,照亮铁山人民前行的道路。1923年,中共一大代表、山东地执委书记邓恩铭指示家住铁山矿东侧中埠村的王景陈加入国民党,秘密从事共产党的工作。之后,中共淄张县委书记张洛书、中共张店车站支部书记王元昌等人纷纷来到铁山领导斗争、培养骨干。1927年春创立了当时淄博地区组织力量最强、涉及社会层次最多的中共铁山特别支部委员会,时有党员40余人。从此,在党的旗帜下,铁山人民开始团结起来,拿起武器,为保卫家园而战。

在铁山地区人民的觉醒中、斗争中,邓恩铭、丁君羊、张洛书、王元昌、邹光中等为代表的许多淄博乃至山东的中共早期党组织负责人都作出了巨大历史贡献,发挥了核心的领导作用,而直接接受邓恩铭领导的早期共产党员王景陈更是功不可没。在白色恐怖的艰难岁月里,他三次力挽狂澜,掩护了铁山特支、救出了被捕党员,挽救铁山党组织于危难之中。他深入农村、发动农民运动,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革命骨干。

记者了解到,王景陈为革命事业四处奔走、不畏艰险,即使面临重重困难也从未动摇信念。虽然他因寻找党组织未能亲自参与黑铁山抗日武装起义,但他亲手点亮的革命之火已在铁山人民心中生生不息。党的影响已经在这里扎了根,入了心,有了广泛的深深的群众基础。当党号召反击日本侵略者的起义来临时,铁山特支培养的骨干和农民协会成员迅速加入黑铁山起义部队,冲锋在前,让黑铁山抗日旗帜高高飘扬。

血雨腥风中的执着

在王德才记录的手稿中,记者也看到了关于王景陈如何在邓恩铭的领导下,深入铁山周边的农村发动群众,在白色恐怖中坚持斗争……字里行间,透露出王景陈坚定的革命信念和卓越的领导才能。

王景陈学名王其昌,生于淄博铁山脚下中埠村的耕读之家。13岁入国民初等小学时,秀才老师赐字“景陈”。

此后,王景陈求学之路顺利。1916年,他以第二名考入临淄县高等小学;1919年夏,就读山东省立第四师范,师从王翔千(山东中共早期党员),因投身学生运动被除名;1923年夏,改名王纪昌考入新创的山东大学农学院,凭借优异成绩获官费资格。

据史料记载,王景陈济南求学期间,中共一大代表、山东地执委书记邓恩铭安排临淄籍农专校工崔仰山,在山东农专小菜园里,与王景陈秘密会面,指示王景陈加入国民党,秘密从事共产党的工作。

后来,同学宋涛带来省委指示:“铁山作为山东三大矿区之一,需要本地同志深入调研。特别是盘踞当地的‘六吉堂’势力,需要摸清底细。”王景陈欣然接受任务,完成的《六吉堂调查报告》获得邓恩铭高度评价:“内容详实,今后要多关注该地区动态。”

1926年夏,中共山东地执委派遣农专毕业的王景陈回乡组织铁山农运。在李清贵等同志协助下,他们成功组建“小车子工会”“短工团”,最终发展起3000余人的铁山农民协会,与淄川、坊子矿区形成革命“铁三角”。

1926年秋,王景陈奉中共山东地执委之命,以山东考区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在校期间,邓恩铭安排他与田裕旸(时任中共武汉地下市委委员)、崔丹亭组成“三人班”,秘密开展革命工作。1927年“七一五”反革命政变时,他从汪精卫反共动员大会现场出来,第一时间将情报传给武汉中共地下组织后,紧急撤离武汉。

返回山东后,王景陈向已成立的中共铁山特支汇报武汉见闻。时任中共淄博矿区地方组织负责人(后任中共淄张县委书记)的张洛书说:“你在武汉的情况,邓恩铭同志早已向组织说明。欢迎你归来,革命低潮后,党员需要重新登记。”随即,王景陈再次填了入党表,一张大学登记证(当时,为了掩护工作,上级党组织规定,共产党员是大学毕业证,共青团员是小学毕业证,农协会员没有证),介绍人李清贵、张洛书。

1928年春夏,国民党反动派的白色恐怖蔓延至山东。临淄国民党县党部扬言“血洗铁山”,革命形势骤然紧张。铁山党组织紧急会议上,“坐着死不如站着死”的暴动主张获多数支持。千钧一发之际,邓恩铭派张洛书星夜赶到,及时制止冒险行动。“盲目暴动等于自我暴露!”张洛书严厉批评后,向王景陈传达邓恩铭指示:“保存力量、发展力量,迎接革命高潮到来”。这成为王景陈毕生的革命信条。

凭借国民党黄埔军校毕业生身份,王景陈辗转于临淄、泰安等地,成功瓦解敌人围剿铁山特支的阴谋。1930年春,当李清贵等三位特支领导被“捕共队”逮捕时,王景陈双管齐下:一面通过军校同窗李笑文(时任临淄县党部职员)疏通关系,一面部署临淄中学进步师生准备武装营救。最终三人当天即获释,创造了白色恐怖下的营救奇迹。

1928年底,时任中共淄博地区党组织负责人的邓恩铭被捕,丁君羊(时任中共山东省委员会组织部部长、省委驻淄博特派员)、张洛书调往东北,中共铁山特支全部暴露。王景陈化名王精诚,到鲁北惠民避险。1929年夏受组织派遣,回临淄中学任训育主任,以教育为掩护秘密开展党的工作。

铁山特支与上级失联后,王景陈如孤舟入海,辗转省内济南、济宁等城市,以及陕西、甘肃等地,执着寻找党组织。在兰州,一封来自李人凤的信带来揪心消息:临淄国民党卷土重来,“剿共专员”于冶堂盘踞一方,甚至请动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作靠山,妄图荡平铁山“共匪”。

回到山东,王景陈发现故土已无容身之处。1933年,他先后在广饶、寿光中学担任训育主任,以讲台为阵地,秘密从事革命工作。面对遭敌人通缉的李人凤,他冒险相助,将其介绍至陕北黄展云处避难。李人凤归来时身着老羊皮大衣,王景陈笑谈“苏季子去秦而归”,诙谐背后是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

在寿光中学,王景陈培养张琴书(太河惨案牺牲)、王林(后曾任中共垦利县委书记)等进步学生,创办《寿光中学》月刊,让进步思想如星火燎原,传向广饶、辛店、铁山。他借学校无故开除优秀学生之事,发动学潮,以“打倒摧残青年学生的教育阀何思源”为号角,掀起临广寿三县震动全国的浪潮。这场学潮迫使何思源收回成命,更让于冶堂“斩杀铁山”阴谋化为泡影。王景陈三次护佑铁山党组织,功不可没。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他毅然辞职投身抗日救亡洪流。回到铁山,面对与上级失联困境,他决定前往陕北寻党。虽因敌人封锁未能抵达延安,却在陕西、山西等地积极组织抗日武装,以“萍踪浪迹愧漂流,惊心岁月数春秋”的自嘲,书写不屈的革命篇章。

传承中走向未来

“王景陈的功绩不可磨灭,我父亲是他的追随者,后续我也整理了很多关于他的资料。”王德才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泛黄手稿,指腹轻轻划过工整字迹,仿佛在触碰滚烫的历史。老人家中简陋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便是堆满资料的书桌,对过的书橱被泛黄的档案塞满——这些用二十年岁月沉淀的手稿,纸张已微微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密密麻麻地写满藏着无数走访日夜与对历史真相的执着追寻,是铁山地区抗战烽火的历史还原。

记者驾车载着老人前往铁山,车辆穿过了见证铁山百年历史的铁矿大门,瘦骨嶙峋的矿工们弓背拖矿石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车轮下碎石发出的咯吱声与山间风声交织,谱写出一曲沉重的乐章。当车辆绕过一个弯道时,湿润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历史的回音——激昂的抗日口号、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热血沸腾的呼喊,将人们瞬间带回了那战火纷飞的岁月。

车辆停稳,老人坚定地引路前行。铁山脚下的这片热土,至今仍能感受到革命历史的余温。穿过一片翠绿如洗的柏树林,距离中共铁山特支成立的旧址仅几十米远,王景陈的墓碑静静地矗立着,历经风雨的碑文在阴沉的天色下微光闪现。周围的松柏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位在淄博早期党史和抗战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革命先驱。

山风掠过松林掀起阵阵呜咽,仿佛诉说着波澜壮阔的历史。讲解过程中,老人几次红了眼圈:“不敢偷懒、不敢懈怠啊,就怕这些为抗战流血牺牲的英雄被时光掩埋……”二十年来,老人笔耕不辍,从铁山惨案到无数无名烈士的故事,他将散落的历史碎片一一拾起。如今,他仍在奔波搜集淄博烈士事迹,希望让更多被岁月尘封的抗战记忆重见天日。每当登上讲台讲党课,老人总会带着珍贵史料,用最质朴的语言让那段峥嵘岁月在年轻一代心中重新鲜活,让王景陈等革命先辈的精神永远在淄博大地上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