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国
2025年2月18日,在有着414年历史的炉神庙前,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关东海教授接纳房宏、张立建、李大喜、商磊、李磊、孙磊、刘持君、申成水、王永乐、刘铁柱、孙恒山、王一凡等12位博山琉璃技艺传承人为亲授弟子。自此,关东海教授为期三年的博山行教之旅拉开序幕。在颜神古镇翁伟摄影工作室,我与关教授有以下对话。
刘培国(以下简称刘):关教授,国内琉璃产业是个什么样的趋势?淄博琉璃技艺传承面临人才断层、年轻从业者动力不足等瓶颈。您最初是如何与琉璃工匠群体建立联系的?
关东海(以下简称关):近年来,中国的经济和文化呈现出显著的上升趋势,而欧美部分产业则面临衰退。我曾在英国就读硕士、博士的胡弗汉顿大学和桑德兰大学,玻璃专业都停办了。相比之下,中国的玻璃行业在技术、工艺和工厂条件等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只是在设计和创新方面仍存在瓶颈。
我发现博山的琉璃作坊和工作室近年来有显著提升,新一代的创作者正处于壮年,他们渴望突破传统,探索新的设计方向。然而,由于缺乏有效的方法或途径,这种创新需求尚未得到充分满足。这为院校与行业合作提供了重要契机。
刘:您最早是因为一个什么样的契机来到博山?
关:那时候,我曾与一群画友一起从事当代艺术创作,其中包括轻工美校的孙佰钧老师。我们这群画友经常组织展览活动,其中2005年在青州博物馆举办了当代艺术展,让我第一次来到博山。从那时起,我便对博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持续关注这个地方。在国外学习玻璃工艺时,我就了解到博山的手工琉璃技艺十分精湛。博山琉璃与清宫玻璃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据说清宫造办处的工匠大多是博山籍人士。后来,我有幸结识了张维用老师,从他那里得知了孙廷铨,随后查阅了相关资料,深入了解这段历史。我从英国回国后,一直希望能积极推动博山琉璃艺术的发展。
后来,我们带领学生到博山实习。外教看到学生们的作品后,不禁赞叹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玻璃。如今,全球的玻璃艺术家大多从几家固定的玻璃公司采购原料,这导致作品在颜色和质感上的变化较为有限。而博山玻璃拥有独特的配方,像鸡油黄、松石绿、鸡肝石等颜色,都是中国独有的,极具特色。不过,博山琉璃在种类和造型设计方面的突破较为有限,像常见的蝈蝈、葫芦、石榴、葡萄等题材,从当代视角来看,这样的设计显得滞后。大家似乎被禁锢在传统题材的框框里,难以实现突破。我认为,在传承博山玻璃颜色、配方等传统工艺技术的基础上,一定要开展创新,持续推动其向前发展,促使产品呈现新的变化,这才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我于2003年回国,在国外时,我的导师就向我传递这样的理念:要构建中国自己的体系,打造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作品。国外的玻璃艺术主要以吹制为主,回国后,我觉得即便没有相应的设备条件,也应该开设吹制课程,便开始带领学生实习,开设吹制课程。但因为没有设备,只能前往工厂授课。第一届、第二届学生都到过博山。下厂实习也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美院前身)的传统做法。我的英国导师基思·卡明斯(Keith Cummings)曾说,回国后要建立自己的体系,这里的体系指的是行业系统,要熟悉它。不能只在学校这个“象牙塔”里闭门教书,否则会脱离行业实际。于是,我当时每年都会前往各个工厂,三五年下来,全国的相关工厂我都非常熟悉了。
刘:您对我们博山的这些工匠也有一些了解,他们基本上没接受过高等教育,对于这么一个基础和背景的工匠群体,是不是首先要帮他们建立信心?
关:我明白你的意思。齐白石最初是个农民,后来不想种地了,便开始学做木匠,一开始做的是粗木匠,后来发现细木匠做雕花之类的活比粗活更挣钱,就改学细木匠。而且他29岁之前还不识字,但最终却成为了大师。所以,不能因为一个人学历低,就认定他没出息。只要肯学习,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学习、是否怀揣梦想。如果没有梦想,别人再怎么教导也无济于事。
再者,那些工匠都是在熔炉前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的高手,他们在技术方面一点就通,一教就能做出相应的东西。目前的关键问题在于,他们见识有限。我打算采用这样的方法:先去了解他们,清楚他们所具备的能力。就拿李磊来说,他擅长做烟壶,我会跟他说,用同一种形状的烟壶,把他能想到的技术都运用一遍,就像制作标本一样,看看他能做出多少个不同的作品,是几十个还是几百个,一直做到他再也想不出新的做法为止。把他现有的技能都挖掘出来,之后再做的新东西,才是他真正创造出来的。
刘:把增量找出来,可能也受制于理念的约束?
关:其实关键在于理念,这就如同我们走路,找到一条捷径就能快速到达目的地。学习也是如此,要是方法不对,就会绕一个大弯子。学习工艺和艺术,我认为需要提升智慧。如果缺乏这种智慧,就会折腾来折腾去,走很多弯路,最后可能到80岁都还没抵达目标,没弄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我现在教导他们去领悟那些有智慧、高级且大气的东西。
刘:我发现您的那些徒弟们来自不同的岗位、不同的工艺,比如说古法烟壶的、灯工的、吹制的,各种各样。您希望他们如何去保持创新和维护传统之间这种平衡?或者拿捏这个度?
关:我就是要针对他们开展工作,他们是行业的中坚力量,技艺全面,基本上涵盖了博山的代表性工艺。我打算花一段时间,将这一代工匠中能力最强的那部分人进一步提升。这样一来,他们再去带徒弟和学生时,就能传授达到目标的智慧和方法。我会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对症下药、因材施教,逐一了解他们的状况并进行引导,让他们明确自己的发展方向,这正是我所擅长的。我要把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指出来,和他们一同寻求突破。
刘:您涉猎非常广泛,能给大家提供一个通过艺术素养的提升取得创作成功的案例吗?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关:回头我会给他们讲授玻璃艺术相关内容,不过现在时机还未成熟。在这个领域中,艺术处于最高级的层面。你得先涉足最高级的部分,当你在艺术创作上达到一定高度,工艺品和产品的制作水平也会随之提升。你可以先朝着成为艺术家的方向努力,去创作复杂的玻璃艺术品,之后再去做摆件和日用产品就会相对轻松。
当下中国还没有玻璃艺术家,如果我们能够培养出第一代、第二代玻璃艺术家,他们在社会上也能有较好的生存空间,毕竟社会有这方面的需求。现在看来,我当初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些坚持到现在的学生,已经成为国内重要的玻璃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广受好评。我的很多学生的作品被国外博物馆收藏,我最得意的学生有三五个,他们都发展得很不错,拥有自己的工作室。
艺术就如同金字塔的塔尖,属于最小众的领域,但它的价值却不可小觑。一个普通杯子可能最多卖10块钱,而一个工艺摆件可能售价二三百块钱,要是一件玻璃艺术品,价格可能达到几万元甚至十几万元。同样是投入时间、材料和精力去制作东西,为何不选择做高端的艺术创作呢?我们应该先着重培养艺术家,将他们的审美眼光和境界提升到最高水平。当你攻克了塔尖上的难题,再去处理下面的工艺品和日用品制作,自然就能轻松应对了。
刘:您认为作为博山人、博山工匠,应怎么重塑文化自信?就玻璃这个行业、这个群体,在这种新形势下,应该怎么定义工匠精神?
关:我来博山的次数太多了,我觉得当地的手艺人存在诸多局限性。我和他们打交道较多,也有过合作经历。现在大家认可我、支持我,是因为我做很多事没有功利心,纯粹是出于一种情怀。我做事既不是为了清华,更不是为了自己,真的是为了国家,这也是我来这里带学生的目的。我特别注重学生的人品,学生首先不能抄袭,要把抄袭视为可耻的行为。大家应该树立远大的志向,不要在小事上斤斤计较,要追求大智慧,摒弃小聪明。
刘:您看,学院的教授帮助我们博山琉璃由来已久,1959年,吴竞、顾群在当年美术琉璃厂,接着是韩美林、叶建新、庄小蔚,一直到今天您来,一直在帮助博山,您说从根本上起作用了吗?我就想把一句话说给您听,这个任务不轻松。
关:您说得太对了。我想说,如果是在几年前,我根本没办法开展现在的工作,正是因为前期做了大量铺垫,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我现在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也是因为过去十几年一直在为此努力。从2005年起,我逐渐熟悉了博山这片土地。来到博山,我的目标是通过教授学生,帮助他们每个人发掘自身潜力,直到他们能够独立进行创作和设计。
目前,我正在教他们从基础做起,我会一步步要求他们进行设计,逼着每个人去创新。我布置的作业要求设计的产品既不能是以往见过的,也不能是自己做过的,必须是全新的创作。这样一来,他们就得绘制大量草图,然后从中挑选出优秀的方案进行制作。之后,我们会一起举办展览、出版画册,记录下这个学习过程,向大众展示学习成果。通过这样的训练,他们会慢慢掌握创作和设计的方法。假设三年后,他们学会了如何创作和设计,就如同学会了使用渔网捕鱼,那我的使命也就达成了。
刘:那就说这12个学生,就如同播下的12粒种子,以后他们就可以自己发芽自己成长。
关:可以这么表述,但并不完全准确。教育的范畴是广泛的,不只是针对这12个人。我在学校玻璃专业教授的本科、硕士、博士学生加起来已有100多人。
在美国有个叫路易维尔的小城,那里居住着十几个玻璃收藏家,由此推测,全美国大概有百八十个玻璃收藏家。没有收藏群体的支撑,现代玻璃艺术难以生存。博山目前需要先达成“中国玻璃之都”这一目标。若想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玻璃小镇,至少要具备玻璃博物馆、玻璃学校、玻璃画廊,同时还要培育玻璃收藏家群体。我曾到一位美国玻璃收藏家家中做客,他家里摆满了世界各地名家的玻璃艺术作品,客厅、卧室、健身房,甚至卫生间里都有。这些收藏家十分专业,对玻璃艺术有着深入的了解。
中国目前已是世界玻璃制品出口第一大国。按常理,凭借这一地位,中国老百姓应该对玻璃生产和玻璃制品消费有较为深入的了解,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此外,很多人不知道中国拥有3000年的玻璃生产史,而捷克仅有三四百年。所以,我们在宣传方面需要加大力度,让玻璃文化深入人心。如果这些宣传工作能够做到位,中国很快就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玻璃大国,博山也才有可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玻璃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