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社
母亲已经离开十年了，留下老父亲一个人在乡下生活。每次回老家，看到瘦削的父亲孤零零地在小院中拾拾掇掇，心里总觉隐隐作痛。小院虽然让父亲打理得整洁亮堂，但总觉得缺少了原来那份暖热的温度。是的，没有了母亲，家也似乎没有了灵魂，仿佛再也找不到那盏照亮亲人心中的明灯，老父亲也变得沉默寡言，不像从前见人便侃侃而谈。
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心头抚平伤痛，让脑海淡化不舍，让记忆封存所有的怀念。刻意地不敢打开思念母亲的心门，甚至每次踏上回乡的路，都需要鼓起足够的勇气。生计所迫，离开故土，犹如一只候鸟，一年一归巢，只留父亲孤独守望。无论视频电话中还是回家探望时，愧疚得不敢与父亲对视。老父亲却总是说：“工作重要！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挂念。”可明明父亲的白发更多了，眼神更浑浊了，身躯更佝偻了。
近日，我努力解决一切繁琐之事，早早回到老家，晚上就睡在父亲卧室外间的小床上。老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每晚都和我讲过去的事情，那么神采飞扬。
老父亲每年都在小院中种几棵葫芦，收获后，金灿灿的葫芦便挂满了专门储藏葫芦的封闭间。他得空便挑选着最中意的葫芦，拿到我的面前，兴高采烈地讲解着葫芦的吉祥寓意，葫芦收割下来，如何打皮、如何抛光、如何保存，然后炫技似的给我演示用电烙笔在葫芦上烙画的技艺，“话匣子”也打开了：“这是葫芦烙画，也叫火笔画葫芦，是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呢！葫芦代表着‘福禄’，再加上这吉祥图案，就成了寓意好又有艺术性的工艺品啦！你挂到车上一个，出入平安！这个给瑶瑶(我女儿)挂在书包上，让她考第一！”
我看着老父亲核桃般的脸绽开了花儿，沟壑似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放下把玩的手机，让自己表现得饶有兴趣的样子，眯着眼笑着说：“这么好啊，我挑一个也学着烙一下。”
“好啊！”老父亲见我感兴趣，更来了劲头，连忙走到封闭间，专挑了一个最光亮、最周正的，起码30厘米高的大葫芦，抱到我眼前，大声说：“你烙这个！回头摆到你家客厅，招财进宝还保平安呢！”
从在葫芦上起稿、笔头的选择、电烙笔温度的调节学起，到拿笔走线、晕染、上色，每一个步骤，老父亲都手把手地给我演示，认真指导。我似乎看到了30多年前，父亲给我辅导作业时认真的样子，只是他如今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不禁感叹岁月无情催人老，父母陪我们长大，我们却无法陪父母变老。“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孔子曾告诫我们：“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是因为父母的高寿，惧是因为父母的衰老。好好珍惜、及时行孝，千万别等到失去以后才珍惜，因为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天，剩下的只是归途上无限凄凉和无尽的悔恨。
一支小小的电烙笔，笔头只有大米粒儿那么大。要在一个二三十厘米高的大葫芦上烙满生动的图案，真是“大工程”。连续几天，我都陪着父亲烙葫芦画，陪他聊着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老父亲的脸上时刻都能笑成一朵花。他说：“老家是你的根啊！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无论是贫是富、是尊是卑，永远都不能忘了根在这里。”
父亲，我懂了。陪伴就是最好的尽孝，也是最好的护根。趁岁月还好，一定常回家看看。这次回家，老父亲教会了我烙画，更让我领悟到了“一次生前孝，胜过墓地万次扫；坟前泪一行，不如在世一碗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