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聚集的公共空间，难免噪音带来的困扰。而一旦这“噪音”与孩童有关，往往引起更多的争议。刚刚过去的暑假，在高铁、飞机等公共场所，因孩子吵闹引发的家长与乘客吵架、乘客“开麦”呵斥孩子等新闻成为舆论热点。
随着诸如此类的“骂战”“闹剧”上演，所谓的“厌童”说法愈演愈烈。在“厌童症”语境下，孩子被天然划入“麻烦制造者”行列。很多人忽视了他们的年龄、生理状况、所处环境等，认为孩子只有在安静乖巧、符合大人期待时，才是“萌娃”“人类幼崽”，一旦哭闹失控，就应当被厌恶和声讨。抛开不同的立场和观点，单就“厌童症”这词背后带着的对儿童偏见、厌恶与排斥的心理，就值得人们深思。
一
“厌童症”并不是严谨的概念，它是新近被生造出来的词，用于表达情绪，是作为一种“标签”蔓延起来的。首先，“厌童”之风，与长期以来孩童被贴上“不礼貌”“无理取闹”的标签有关。近年来，网上曝出不少“熊孩子”破坏美术展、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吵闹、在餐厅乱跑搞破坏等事件。随着社交媒体的屡次热议，“熊孩子”的形象逐渐被“强化”：伤害他人、违反公共场所规则、损坏物品、索要他人的东西等等。当“熊孩子”的叙事冲突愈演愈烈时，“厌童”这样一个直观的表述，似乎能抒发大家对其不当行为的愤怒。
其次，几乎每个“厌童”的新闻里，都少不了坐视不管的家长。其实，多数人对孩子的顽皮吵闹是理解的，引发不满和冲突的原因往往是家长的不作为和纵容。尤其是，当有人实在忍不下去，希望家长管教时，有的家长却用“ta还是个孩子”的经典台词敷衍，进一步加剧了不满情绪，从而激化了矛盾。比如，此前“高铁掌掴”事件中，孩子多次撞击、踢踹前方座椅椅背，家长始终没有提醒或阻止。当前方乘客无法忍耐回头制止时，家长不但不理会，反心生不满，进而从发生口角演变为肢体冲突。
最后，“厌童”仿佛成了一种流量密码。受“流量为王”的驱使，一些自媒体为了博眼球、赚点击，打着维护社会秩序、道德规范的旗号，刻意炒作“熊孩子”话题，通过污名化、妖魔化儿童群体，引发关注，收割流量。
比如，一些自媒体文章看似中立客观，内容实则充斥着“敢与妇孺争高下，不向顽童让半分”“坚决不与孩子和解，和稀泥的时代要过去了”等带有鲜明情绪的文字表达。又如，在豆瓣、知乎等各类#讨厌小孩#的小组、话题中，有人互相交流着对幼童的厌恶与嫌弃，时不时还会冒出来一个“我狠狠地报复了一个熊孩子”式的心理爽文，收割众人的点赞。舆论场上有关儿童的“负面信息”层层涌来，加剧了人们的“谈娃色变”心理，让所谓的“厌童”情绪变得堂而皇之起来。
二
当“厌童症”成为一种固化的舆论范式，其最大的问题在简单粗暴、无差别攻击。“厌童症”一词的出现，让儿童正常表达情绪的声音，都成了“吵闹”。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随着“厌童症”概念泛化，很多人对孩子的社会忍耐度也会越来越低，甚至来自孩子的一点哭声，都会激发一些人的潜在认知：“我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大吼一声，维护自己的权利？”然而，孩子有时会用哭、闹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感受，饿了、痛了、热了、委屈了、身体不舒服等，他们都会哭。在不少情况下，很多孩子，尤其是婴幼儿发出哭闹声，是天性使然。如果一味把小朋友活泼好动、情绪变化快、容易哭闹等年龄特征和“熊孩子”划等号，只会无端加剧与儿童群体之间的情绪对立。
这种“厌童”的氛围给家长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管不住就该打”“家长不打，早晚社会替你打”“管不住就别出门”……在这些声讨声中，有些人难免形成固有认知：孩子一闹，就是家长的错；家长一辩解，就是不负责任。如此一来，对很多家长而言，出门带个孩子仿佛有“原罪”，时刻忐忑不安。其实，很多“带娃”的家长也是用心良苦：一遍又一遍跟孩子强调不要吵到别人；有的家长，在公共场合一看到孩子发出尖叫，就会立刻下意识地捂住孩子的嘴；有的家长，为防止孩子哭闹让其在高铁上擦小桌板和窗台……
最后，白白消耗人们的注意力，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在有关孩子的公共事件中，动辄贴上“厌童症”的标签，简化了多少语境，模糊了多少信息，放大了多少恶意，催生了多少戾气，制造了多少对立？如此一来，“厌童症”的帽子很容易遮盖真问题：有的是因为家长监管失职，有的是因为对儿童的不宽容乃至敌视情绪，有的是因为公共服务设施对儿童不够友好……当人们难以看到事件的复杂化、多元性时，舆论场就只剩下撕裂和对抗。口水只会制造口水，很难让人放下偏执和成见，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三
面对“厌童”情绪，我们能做点什么呢？需要倾听儿童的声音。在一次次“熊孩子”事件中，孩子作为利害攸关者，却是舆论场上无法表达和辩解的失声者。孩童之所以是孩童，正是因为他们处于“人之初”阶段，心智不够成熟、情绪不够稳定、行为不易自控。与其斥责“熊孩子”是公共秩序的“破坏者”，不如把目光移到孩子眼中的世界，在成人与儿童视角的差异中寻求和解。为同处一个社会空间的孩子设身处地的着想，是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也是一个社会的责任和大众应有的包容。
别用成人思维粗暴“捂嘴”。每个人都盼望安静整洁的公共环境，但要求一个孩童完完全全地遵从大人世界的规则行事，这显然是强人所难，也是不切实际的。当孩子做出影响他人的行为时，家长不能听之任之，要及时关注，并给予安抚、疏导。路人在遇到孩子“捣乱”时，不妨与监护人多做沟通，不能一味将怒火对准孩子。
公共服务要“一米看世界”。儿童的发展是社会发展的基础，对儿童的包容和照料不仅是家庭与个体的责任，也是全社会的责任。这就要求我们在城市规划建设、公共政策制定等方面，遵循儿童身心发展特点和规律，以“1米高”的视角，打造更多对儿童友好的公共设施、公共空间，真正体现对他们应有的关怀、友爱。当下，国内一些城市正逐步在公共场所增设家庭卫生间、小型游乐场等，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因个人感受和理解不同而产生的纠纷。同时，网络平台也要履行内容监管责任，压缩炒作“厌童”情绪、煽动对立的空间。在一个自古崇尚尊老爱幼的国度，“厌童”现象的出现发人深省。今天，面对不小心扰乱公共秩序的懵懂幼儿，一个耐心、温柔、宽容的社会环境，不仅体现出文明社会不可或缺的人文因素，更反映了一个国家和社会的文明程度。 （据《青岛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