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
姥姥家在淄川区龙泉镇,小时候每到假期,我都盼着去乡村里的姥姥家住上些日子。特别是在漫长的暑假,姥姥家几乎记录了我全部的童年快乐时光。龙泉镇不大,但这里有山、有河、有矿、有蚱蜢野兔,有家鸡栏猪。姥爷会带我进山捉“山珍”,舅舅会带我去煤矿俱乐部看电影,姥姥会带我去玉石街上赶集,邻居的小孩会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玩儿。
每逢龙泉大集,全镇人仿佛都出来了似的,不宽敞的道路上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即使不买东西,随便逛一圈也能让人眼花缭乱。有一次赶集,我看见一群年龄与我相仿的小孩子正围着一个人,叽叽喳喳的,非常热闹。好奇心让我也凑了过去,发现围着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盲人,眼眶深陷,消瘦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只见他左手握着一根木棒,右手拿着一把刀,很熟练地削着木头,木屑四处飞散,不一会儿,一个上半部分为圆形、下方尖锐的木制“手捻陀螺”便成形了。接着,他从地上摸起一个大搪瓷碗,把木陀螺放在碗里一捻,木陀螺便在碗里飞快地旋转起来,发出了“钢啷、钢啷”的声响,周围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吆喝着“我的、我的、这个是我的!”
盲人微笑着说:“不要抢,后面还有!”一个小朋友开心地拿着木陀螺走了。盲人顺手从身边摸出一根直径5厘米的木棍,割了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一段,又开始制作起下一个陀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在现场制作木陀螺的,在那个玩具匮乏的时代,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拥有一个会旋转的木陀螺是梦寐以求的。于是,我也决定耐心地等着做一个。一晃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快轮到我时盲人却说:“今天准备的木头用完了,等下个大集再来吧!”
我得不到木陀螺了,哪会心甘,忙四处瞅寻,发现他身后不远处有一根木棍,就拿过来递给他说:“这是我找来的木棒,先给我做吧!”盲人接过木棍,随手一模,说到:“这是我的拐杖呀,可不能做陀螺!”身旁有个小孩调皮地说:“那就用你的拐杖做吧!”盲人赶忙说:“不可,不可!”
这时,赶完集的姥姥来到我身边,给盲人前面摆的大搪瓷碗里放下了1角钱,就领着我走了,说等下一个集我们再来做。
五天后,下一个集到了,可是我的假期也快结束了,爸爸来接我回家。我坐在汽车上,途经大集上熙攘的人群,车缓慢地前行,我在车里努力地寻找那位免费给孩子做木陀螺的盲人,想再看看他被一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的场景。老天爷开眼,还是让我找到了,他好像已经忙完了一天的制作,旁边卖瓜的商贩送给他半个瓤子发白的西瓜,盲人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笑着向赠他西瓜的人道谢。这一幕,虽然仅是短短的几分钟,但他脸上挂着的那种满足感,那种不被生活困难所压倒的微笑,给了我深深的触动,一种由衷的怜悯之心立刻充盈了我的心扉。我的木陀螺终究没有做成,但我却记住了这个会做木陀螺的盲人。
莫泊桑在小说《一个乞丐》中写道:“人的一生真的是充满了很多的变数。有的人从出生到死都是一帆风顺,没有遇到半点的沟沟坎坎。而有的人从出生,就是一个悲剧的发生。”我不清楚这个会做木陀螺的盲人的人生遭遇,在龙泉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姥姥也说不认识这个人。他只是一个外乡客,途经龙泉镇,在乞讨的过程中用他的手艺帮助好多小孩子实现了心仪的梦想,然后一路前行,在下一个乡村大集上邂逅更多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