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杰
前文讲到了李成为营丘人,并在营丘成长起来。这里主要论述齐文化以及营丘的地理环境对李成绘画的影响和平远构图、寒林母图的分析,这既是对当下时代环境客观景物视觉结构的探索和对组合方式的主观研究,也是对古代绘画风格形成原因进行对话的一种尝试。这些因素共同成就李成寒林绘画题材运用手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和图式语汇。
《小寒林图》,杨仁恺先生对它的鉴定著录比较中肯:“此图虽未能肯定为真迹,至少可视为李成的嫡系精品,亟应珍重,不得以一般宋元之作而加以忽略。”可以看得出大家对此幅绘画的认可:李成嫡系无疑。
《小寒林图》其内容所画为松树和几棵老木,让我想起在营丘故地临淄考察的一个小景,极为相似:见下面拼图所演示的《小寒林图》与客观环境的比较。
拼图的上图为《小寒林》图,下面两图为临淄边河地界的岸边槐树实景,其中一棵右侧欹斜树木因为为藤蔓所绕,掩盖了树木真容。因为下面左图为仰视所拍,之后补拍右图,右图为自岸边槐树下平远望去可见远山层层推去之景色,与《小寒林》图式构图极为相近,可见李成作画是对自然丘壑客观景象的再现,但并不是对自然的单纯描写。他是在继承荆浩“写松凡万本方如其真”、“度物象而取其真”。此其真非仅形似,是对自然景物本体的察物体悟而明理,继而穷物理尽本性,是本体之“名”与“相”的剥离。是画家本人本我之“性”与触物感怀之“情”而物我合一的自然之我。而此处之我是无我状态,是李成再现自然之丘壑的体现,又高于自然丘壑。李成画寒林“盖其生而好也,积好在心,久而化之,凝念不释,殆与物忘。”也许这就是李成想绘就的寒林世界,承载着李成内心物象,此物象又非自然物象,是自己人生体悟之后的物象,是李成,非李成,还是李成。
李成大概40岁之前主要活动和生活在营丘,营丘故地的文化和水土自然感染和养育了他。
董逌:“咸熙(李成)盖稷下诸生……”稷下学宫是中国在世界上最早的官办高等学府、也是今天所谓的智库,它被称为东方的雅典学院。始创于齐桓公田午时期(规模不大),发展于齐威王时期,盛于齐宣王时期,衰于秦灭齐,齐王王健时期。
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各种思想诞生,这个时候出现的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等都成为了我国思想文化的基础和源头。其中有记录的号称九流十家,可见文化之繁荣。而其中最重要的包括: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和墨家。都直接或间接与齐国有关,与稷下学有联系。孔子首次出鲁国,首先去齐国,《论语》中有多个记载孔子在齐国的经历,反映了齐国文化对孔子的深远影响。孟子在齐国住了前后大概二十多年的时间,《孟子》一书里面更是有不少在齐国的故事以及他与齐宣王的对话。而荀子“荀卿尝为稷下祭酒。”荀子三任稷下学宫的祭酒;也就说他担任了三任校长,据史料记载,他于齐国待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以至于有人说荀子的学问其实是齐学。齐人邹衍是阴阳五行家的代表人物,也是在稷下这样的环境下慢慢培养起来的。著名的历史学家顾颉刚说阴阳五行是中国人的思想律,是中国人对于宇宙系统的信仰,2000余年来,它有极强固的势力。从另一个方面说它已经形成了中国人的一个思维坐标、思考方式。再者墨家尚功利,墨家思想的代表《墨子》一书,纵观书中之内容与齐国关系最为密切,以至于有人主张墨子为齐国人。名家的代表人物公孙龙,也是稷下先生。以及他的弟子:尹文。在战国时期影响极大的黄老思想亦属于道家思想,它兴起于齐国并以稷下学宫为基地,在齐地流行且有明确传承关系的思想体系。慎到、田骈、接子和环渊都是黄老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们致力于学习和传承黄老道德之术,发展并整理了黄老学说,并整理创作出一系列文献作品。其中,慎到著有《十二论》,环渊著有《上下篇》,而田骈和接子也各自有所论述。这些文献作品对黄老学派的思想体系和传承起到了重要作用,为道家哲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另,法家的代表人物还有管仲和荀子。韩非和李斯皆是荀子的学生。“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皆操阴险事。”总的来看齐文化是多元的,它的特点主要有:首先是功利性,遵循“实用”的原则;其次是哲理性;第三是包容性。
距李格非一百年后写的诗词以及在今天依旧能看到的管仲、晏婴以及齐王墓地,在今天看来,李成必是会看到或者前去吊唁,发出他内心的悠悠思古之情。孔子闻韶处,齐景公爱槐的故事以及管仲的影响,阴阳五行的说法自然也影响到了李成。作为宋人的董逌以稷下诸生来论李成,自是有此深意。李成亦深深地浸淫在这片文化土壤中长大。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李成:“画亦有相法,李成子孙昌盛,其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合有后之相也,非特谓相兼,理当如此故也。”
孙承泽《庚子销夏记》记载了李成其子李觉在翰林院为宋太宗讲《周易》之泰卦。我们不能说李觉讲《易》,就是说明李觉之父李成也擅长《周易》。因为《易》是儒家经典,常人亦需熟悉。但李觉擅长《周易》自是不争的事实。能为皇帝讲课,并能阐述自己的观点,焉能不熟悉,也因此博得皇帝的欣赏。但可以从另一面说明在对于李觉的教育培养上,佐证了李成在齐文化的浸淫下通相法学说,并授其子李觉,故而其子李觉亦擅长之。另一面也说明,相法包罗万象,齐地的阴阳五行即是其一。或许有人说“相法”以及阴阳五行与《易》何关?殊不知他们之间是一种辩证的关系,阴阳学亦是易学衍化之一,它也与太公的卜筮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阴阳五行理论是中国古典哲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阴阳五行两者互为辅成,五行必合阴阳,阴阳说必兼五行。也是世上万物中皆具有的两种既互相对立又互相联系的力量。《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易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易经》中所讲的八卦中阴爻和阳爻便是"阴阳"变化而生出的数理和哲理。同时阴阳学说是我国古代择吉风水术中的重要理论。我们在分析李成《读碑窠石图》时已经拈出。
周敦颐《太极图说》讲到阴阳相合,动静适宜、气息周流、互为生发,又各归其位,各为宾主的太极图(尤其是骑驴的雅士与树之主位的主树互为阴阳),见下图:《读碑窠石图》之阴阳图。
“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更是把仁义、动静、生死都包含于阴阳之间。更是提出阴阳五行所具之理实是圣人之理。李成画寒林,寂静、极静,亦是阴极。然静极复动,动而生阳也。尽管周敦颐先生其生较李成生也晚,然新儒学一脉,理学一脉自唐中期已始也。所以说李成画寒林,极相法中阴阳五行之理。大儒周敦颐只是拈出而已。董逌《广川画跋》“阴阳成象,天道之所以立也;刚柔成质,地道之所以立也;仁义成德,人道之所以立也。”李成画寒林,非是寒林,乃是自己内心之“诚”,之“真”。是李成所开辟的价值之源,是他所藉的、挺立的道德主体。也是面对内心不平之处生命纷驰、心理情绪和意念造作之后,如荀子那般“虚一而静”生命的超然和洒脱。这或许就是李成的“由一艺已往其至有合于道也,此古之所谓进乎技也。观咸熙画者,执于形相忽若忘之,世人方且惊疑以为神矣。其有寓而见邪?(董逌《广川画跋》)”
所以董逌自称他是最懂李成的:“至营丘之寓于画者,余独知之。他日恐不能尽识也。敢问主者,长河千里应无断处,愿借竹叶浮之上游,当泛泛而下,无所疑阻。吾从此去矣。”李成画《营丘图》已经不得见,恰如这幅《小寒林》如今可以得见,似营丘之李成早年时期,朴拙、木纳而又是洗尽了繁华之后的寂静。李成似乎正在积极地进取,不论是师法古人还是师法自然,既是安于当下,又好像是在化除万物之纷杂。可能此时的李成似乎还在感受着唐宗室后裔的光环,也在学习着唐人画松的传统图示,“解其纷”“同其尘”。他终将会:“外之盈天地之间,内之备于吾身外。内相得无间,而养道备民之质矣。”心有不甘写槐树,重观照玄览之心,以寄其画。李成终将臻其妙境。
以下通过几个李成的生平事迹,来看齐文化对其产生的影响。
《宣和画谱》“有显人孙氏,知成善画得名。故贻书招之。成得书,且愤且叹曰:‘自古四民不相杂处,吾本儒生,虽游心艺事,然适意而已。奈何使人羁致入戚里宾馆研吮丹粉而与画史宂人同列乎?此戴逵之所以碎琴也。’却其使不应。”李成始终是个文人,一个唐宗室的后裔。他画画是发胸中之块垒,写腕下之清风,只是这清风多了些内心的不平和寒意。然而同时我们也要看到李成内心是狂傲的、不羁的,又是矛盾的。李成喜吟诗,还兼擅琴、奕。但“家道中落”,李成的生活是困顿的,所有的志向需要先向生活低头。他必须有实现他温饱生活的实用性存在。尽管他的内心依旧踌躇满志。他应该是先有的画名,也许画名远扬,是他为了报答他人而用画来酬谢的一件礼物,而正是这份礼物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他的生活。这种猜测未必没有可能。同时李成受自身以及齐国故地文化的影响。他希望王朴举荐他为官,自是他尚功的一种表现。是人,就有爱,就有意欲,就有面对生活纷驰的忙碌和心里情绪的烦乱。这一点李成并不能免俗。同时还要看到在魏晋时期山水诗兴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才去山水之间游荡、写诗?大都是一些失意落寞的文人和官员。所以山水画伊始也是带着失意和忧伤去描写和承载文人和官员所赋予的情感寄托。这也是中唐以后官员和文人们遁隐山水之间,开始建造园林的意旨所在。李成画山水大概也不外于此。同时他画平远寒林,平远地貌是他生活于斯的地方,即是他师法的对象,又是他寄托心性,承载其情感的一种表达方式。平远境界冲融、飘渺,能将人的视觉引向无限的远方,或许那里就是彼岸……也许这也是李成内心深处的憧憬和寄托。静极而动,生生不息。否则他也不会一再居京城近五年的时间(当然不否定这期间他会回营丘),然他的壮志终究不能实现。内心苦楚,最后落魄竟醉死在他乡。李觉是了解他的父亲的,这也是他以及他的儿子李宥为何一再为之请官,李觉、李宥一而再地购取李成散落在人间的画作,以补其内心深处的“所失”。再者还要看到李成教子有方教育也是成功的,最起码他的意愿在他的后人身上得到了印证。家道中落之后也因他而再次兴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