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杰
编者按:李成是五代宋初绘画大师,寒林画代表人物。公开资料显示:李成(919—967年),字咸熙,号营丘,祖籍京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五代宋初画家,与董源、范宽并称为“北宋三大家”,苏州刺史李鼎的孙子。李成博学多才,胸有大志,却无处施展,醉心于书画。乾德五年(967年),病逝于陈州,时年四十九岁。擅于山水画,师承于荆浩、关仝,自成一家,偏好画郊野平远旷阔的风景。平远寒林,画法简练,气象萧疏,好用淡墨,“惜墨如金”;绘画山石如卷动的云,人称“卷云皴”;绘画寒林,开创“蟹爪”法,对于山水画的发展有重大影响。作品有《读碑窠石图》《寒林平野图》《晴峦萧寺图》《茂林远岫图》等。
画家、美术学博士郭文杰长期致力于宋画的研究,尤其是对李成的研究,有颇多心得和发现,通过梳理大量的史料,论证了李成是淄博临淄人的这一客观事实。他还深入山野实地考察,结合李成的身世、周遭环境、朋友圈,尤其是齐文化对李成生活和创作的影响,对李成之所以画寒林以及创造平远构图做了详细的溯源……本报将分两期推出郭文杰的两篇文章《从淄博走出的寒林画代表人物李成及其艺术成就》和《以<小寒林图>为例看齐文化影响下的李成》,以飨读者。
李成是淄博临淄人
《宣和画谱》载:“李成,字咸熙。其先唐之宗室。五季艰难之际流寓于四方,避地北海。遂为营丘人……于时凡称山水者,必以成为古今第一。至不名,而曰李营丘焉。”
对于营丘有争论,学者何惠鉴先生在《李成略传》中认为李成的故里营丘是青州益都。
在“2009年中国考古界十大发现之一”的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陈庄遗址中发现并出土了西周时期的古城址和祭台,有青铜器上有“齐公”。考古界认为这是姜太公首封营丘的所在地,有营丘高青说。
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献公元年尽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临淄。”此是营丘临淄说。
唐朝张守节《史记正文》引《括地志》:“营丘,在青州临淄北百步外城中。”
元脱脱在《元史》中说:“李成之祖李鼎,唐朝国子祭酒、苏州刺史,唐末避乱,徙家青州益都。”营丘为青州益都。有营丘青州说。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还有营丘为昌乐之说。
青州的张达民先生发表《营丘考》(《管子学刊》(1987年创刊号))、崔三益先生发表《营丘补考》(《管子学刊》1993年4月)通过大量的考古出土文物和历史依据证明了营丘临淄一说。
北宋人董逌在《广川画跋》里有一段是对李成《画营丘图》的跋:“望之旧国都者,畅然增重……”可知李成有《画营丘图》,旧国都,正是齐国故都营丘是也。《广川画跋》又:“咸熙(李成)盖稷下诸生。”稷下,元朝于钦:“古城临淄县北雉堞犹存。齐记补谓:齐古城,周五十里,高四丈十三,门其西...又有稷门下立学舎,所谓稷下学……号稷下学士。荀卿(荀子)尝为稷下祭酒……”明代官修的《永乐大典》:“所谓齐之稷下也。当战国之时。以齐宣王喜文学……以稷为齐城门名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门下。故曰稷下也。”由此而知稷下乃是齐古城所在地:营丘临淄。
李格非有《过临淄》诗:“击鼓吹芋七百年,临淄城阙尚依然。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当时九府钱。”李格非写此诗时,时间已经距离李成生活的那个年代过去了百年。这更加坚定了五代末北宋初年营丘临淄古城样貌的存在,李成所画《旧国都》大概就是对旧城阙的描绘。
所以李营丘:山东淄博临淄人,无疑。
李成的艺术成就
《宣和画谱》载:“至本朝李成一出,虽师法荆浩而擅出蓝之誉,数子之法遂亦扫地无余。如范宽、郭熙、王诜之流,固已各自名家,而皆得其一体,不足以窥其奥也。”
成画平远寒林,前人所未尝为。——王辟之《渑水燕谈录》
烟林平远之妙,始自营丘。——郭若虚《图画见闻记》
李成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米芾《画史》
明人孙承泽在《画继》又云:“李营丘,多才足学之士。其所作寒林多在岩穴中,裁札俱露以兴君子之在野也。自余窠植尽生于平地,亦以兴小人在位。观此图群雅饥集之状,或以兴世乱小民之流离困顿者乎。”
而李成画寒林,还需解析从寒林的定义到“寒林”作为一种诗歌的文学载体,再到寒林绘画的出现,最后到李成为集大成者,这一历史延续和传承的课题。
寒林一词最早出现在佛教的典籍中,《佛学大辞典》“寒林”条载:“林葬之处,定一林为墓所,运死尸而弃于此,饲诸禽兽也。梵语尸陀,尸陀,其林幽邃而寒故。又横死尸所,入之者畏而毛戴寒栗。故名寒林。”《释氏要览·下》曰:“寒林,即西域弃尸处。僧祇律云:谓多死尸,凡入者可畏毛寒,故名寒林。”
儒家经典《论语》中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夫子盛赞松柏之精神亦是借物喻人象征着君子不畏严寒、不惧风霜,雷击还坚韧可贵精神。恰似他的品德令人高山仰止,如同山顶悬崖之松,它不惧严寒,不惧风雨,纵使大雪压顶,纵使风雨捶打,或有所折,或有所舍,但任它雷击却依旧挺拔,不惧、不迎。更如石一般坚韧。如松柏能成林,亦是君子之德风。司马迁《报仁安书》中“君子之林”,《史记》中有“儒林”,便是此意。故而将品德高尚之人为之记名,使林木之风格与君子之德一直延续至后世。
寒林在《道藏·碧玉朱砂寒林玉树匮》解释为:“在人意对寒林玉树,凡物有生皆归死,故有寒林之名。”又《洞玄灵宝八仙王教诫经》载:“无处不无寂寥虚豁,无处不有随心应变,或为帝王,或为忠臣,或为贤人,或为孝子,或为道士,或为国师,或栖寒林清斋苦行、诵经念道建功立德。或为良将不战而胜。又有寒林院,或作翰林院、寒林所。中元节时,庙宇设法会普渡亡灵,亦用纸扎一房舍,上书‘寒林院’,以供各路贵族、世族、士绅、官吏与阵亡军人等的孤魂在法会时栖身之处。”
寒林漠漠,又仿佛是一个人处寒林之间思考苍茫大地,寂寥虚豁,而随心应变的修行之路。面对横尸之所,面对生命无常的“畏”和“思”;又或者是在寒林斋中清思苦行,但怀有生当作人杰的壮志,历久弥新,于是乃悟建功、立德、立言之路径。这也是中国文人“永生”的保证。生命终结但生命之名却不曾终结,在生生不息。张载云:“善吾生所以善吾死。”“存,吾顺事;没,吾宁事。”
这为之后文人士大夫的寒林题材的诗文和画家画寒林题材的绘画做了铺垫和精神上的探讨,求其本心诉诸了承载的载体。
比如最早把寒林写入文章的西晋文学家陆机,陆机在《叹逝赋》里这样说:“步寒林以凄恻,翫春翘而有思。”此文写于西晋永康元年(300年),而陆机303年被杀。此刻的陆机让人们看到了一个文人在荒凉、寒冷、萧疏、幽寂之地漫步,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不安、不甘和落寞景象。亦是借文章表达自己未来不确定性的感叹,是对万物变化、生命无常的无尽哀思。也是感叹宇宙冷漠,人生苦短,光阴疾驰,人生易老的无可奈何。
同时,文中还提到的“松柏”,“松柏”和"寒林"的出现,开启了文人士大夫以松柏、寒林或空旷林间景象作为题材来表达更深层次的忧虑和情感。这成为后来文人士大夫们展示高尚品格的象征,也为寒林这一系列的绘画题材奠定了基础,为创造了一个符合中国文化独特审美观的图式体系打下了基础。
再如,谢灵运在《登池上楼》中写道:"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借用这荒凉的景象来隐喻和表达对世俗生活的感慨和悲叹。
寒林从道家和佛家教义的名理中独立出来,成为文人吟诵寄托情思和感叹人生,同时又体现出荒寒景致的重要诗歌题材。这样的题材常常用来象征孤寂、忧虑、无奈或者沉思,反映了文人士大夫对人生、社会和自然的深刻感悟。通过寒林这一题材,文人诗歌传达了情感的深沉和对人生命运的思考。这种表现方式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为文人们提供了一个表达内心感受的方式,同时也丰富了中国文学的题材和意象。也为寒林画的出现奠定了寄托情感的重要绘画题材。总结起来,寒林诗和寒林画成为了表达文人内心孤寂和寂寞情感,寄托淡泊、超脱情怀,以及承载主观审美思想的一种客观存在的绘画和文学主题。这一主题在中国文化中具有深远的影响,丰富了文学和艺术的表现形式,同时也传达了文人的审美情感和价值观。
另,史载梁元帝也擅画山水松石,并著有《山水松石格》。自从魏晋山水诗的出现,山水诗到山水画,王微、宗炳有关于山水画的论述,再到山水画发展到唐代,诚如唐张彦远所说:“由是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树石之状,妙于韦鹞,穷于张通(原注:张璪也);通能用紫毫秃锋,以掌模色,中遗巧饰,外若混成。”李霖灿先生在《寒林一系图画的初步研讨》谈到的:“由此可见在明代的鉴赏家中,已经有人洞见了松石、寒林在元代以前,原是和山水分庭抗礼的。”也就是说在唐代时期山水和树石是并列存在的。松石一格在8世纪以张璪最为著名。寒林一格到10世纪李成出而大成,11、12世纪极盛。
《读碑窠石图》,为大家公认的最接近李成的作品,也有人认为这就是李成的作品。此图思清格老,近处画一大坡,坡脚丰厚圆润。坡后老石浓重坚韧,巨石盤礴蓄势。观墨色“惜墨如金”,确为“秀润不凡”。老虬屈曲苍茫,笔势锋利,回环如铁,尽显古木之峥嵘。写高下参差枯树计八株,欹斜俯仰,顾盼有情,龙盘凤舞,有空旷之致。林木萧疏,极尽清冷、萧条淡泊、荒率幽寂之情。孤碑茕独掩映于古木之间,萧索、荒寒冷寂。一童子侍立,面貌古雅,手牵驴子,驴,通常为失意文人的坐骑。宋诗人王禹偁的《寄潘阆处士》有“古寺看碑不下驴”之句。(还有一说为白骡。因尾巴的模样,驴子与骡子是有区别的,此处当为白驴)上有一老者(文士)头戴斗笠因寒冷而耸肩,仰首瞩目古碑间。吟诵沉思着什么?似乎古木间碑中文字是悲冷的,仿佛就是自己的身世.感怀畴昔,那历史中的辉煌与繁华已成尘土,有不尽的苍凉、落寞和惆怅。整幅画面是悲剧性的,充满了感慨与悲壮。亦有人说李成此图是描绘东汉学者蔡邕观读熹平石经亦或者说曹操与杨修求访曹娥碑的典故,不论如何,诚如石慢先生所言:“换句话来说,读碑这一意象,寓意文人学者藉寻访研读古碑以发思古之幽情。”诚如范宽所写:“《读李成〈读碑窠石图〉》:蟹爪高垂碑石残,萧疏空寂苍凉气,沧桑万事隔云端,回首何堪夕照山。”李成画就的寒林图式思清格老,古无其人。枯树平远,笔墨纵横开爽目,不作高山密林而风致洒脱。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这正是“寒林”图画的至高境界吧。也许李成画就了寒林,也期待着遇到一个懂他的人“枯树恰逢春,受尽了万苦千辛。苏秦也常记得“求官去那时分”。
通过上面的论述,对于李成寒林绘画题材的艺术表现形式又进了一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认为,李成寒林绘画题材的绘画善于发掘与自己主观情感相契合的客观景物,赋予其精神寄托,睹物思情,抓住其特征。并以画家所特有的“客无所托,悲与此同”艺术表现形式将他所看到的客观物象再现出来,是丘壑的再现,从而形成一种寂寥悲悯的意境。言不尽意,立象以尽其意,使飘零随风之情与物之真达到物我合一,“性”与“情”的画意的高度的统一。同时李成运用其颖脱之毫锋,锋圆转而尖健。用精微之墨法,淡烟清岚。惜墨如金,不多着一笔废墨,无一笔之多余。清新匀润,墨华细致入微。以其烟林清旷、平远深邃、萧条淡泊之境界,藉物表现自己胸中之郁结、万壑寒云之烟波。晚年的李成也许会在酒后抑或者在创作状态进入常人所不能达到的一种特殊的、天下无我境界,创造出独特的气象萧疏、平林杳霭、枯木故林的微芒惨淡境界。“一皆吐其胸中而写之笔下,如孟郊之鸣于诗,张颠之狂于草,无适而非此也。”至此,寒林诗到寒林画,经过漫长的发展和探索,这一艺术表现形式在李成这里已经达到了成熟的阶段。他的身世成长以及境遇所致,他用他独特表现方式,成功地找到了自己对寒林景象和人生哲理的寄托,李成绘就的寒林世界,是他的思想展现,是李成的寒林观,是李成的寒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