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6日,烈日炎炎下,博山火车站一片萧条。
这个正在拆除改造的百年老火车站内,堆满了各种建筑杂物,两个工人正在清理场地,还有几个来打卡拍照的市民。
路轨的痕迹隐没在杂草深处,德式水塔下的阴影里,有工人背靠在建筑的墙基上喝水。他身后,博山火车站的老站牌,静静矗立在阳光下。
百年火车站,正在一点点焕新。
这座百年老站,见证了无数博山人,清晨坐着火车赶班,晚上再坐着火车回家的奔波日子。张博铁路上的绿皮小火车,载满了柴米油盐的市井人生,浸染着岁月流年的人间烟火。
百余年间,从这里启程,这条百年老铁路上,南去北归,无数淄博市民来来往往,在故园和乡愁之间品味着五味人生。
老城开来了小火车
每一座工业城市,背后总有一段跟铁路相关的历史。
1904年6月1日,张博铁路建成通车,一列火车沿着张(店)博(山)铁路隆隆驶入博山,开启了这座老城新的发展史。
在那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通铁路的城市不多。张博铁路连接起了张店和博山两城,淄博人很时髦地进入了“双城时代”。
在一张民国时期的老火车时刻表上,张店、南定、淄川、大昆仑、博山,5座火车站的标志后面,长长地列了一大串时刻表。从早上7点至晚上10点30分,这里都有开行的火车。凌晨,有踏着晨光赶路的游子,深夜,也有沐浴着星光回家的旅人。
长衫、礼帽、手提木箱,在老火车站内来来往往。家与远方,在一个站台上交汇,留下无数记载在岁月里的故事。
那是蒸汽机车时代,火车车头上升腾起的烟雾、碰撞的车轮声和长鸣的汽笛,让博山这座工业城市迅速进入经济大繁荣时期。
“张博铁路最初主要用于运煤和运货,货车开行次数较多。客运班次相比来说,还是少的。”在一份老铁路工人的回忆录里,这样回忆,坐火车出行的大多是工矿企业的公务人员,做生意的客商,还有铁路通勤人员。
后来,随着火车运力加强,张店、淄川、博山三地人员交流的增加,外出的人多了,张博铁路线上的客运也发达起来。
一辆火车,成为那个时代,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注脚。
如今,穿过博八线的一些老涵洞,旧铁轨上仍能看到红色信号灯。百年不灭,照耀着南去北归的回乡路。
小火车百年双城记
那个时候的淄博人是相当自豪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通火车的城市,特别是市内拥有火车专线的城市,在国内还十分稀少,那时候的淄博,在全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
富裕的工业城市,市民自然也有见识,更多人想走出去看看家园以外的世界。张博铁路线上,乘坐火车的人也逐渐多起来。
当了半辈子铁路工人的孙连勇说,新中国成立后,不分张博线和博八线,统称张八线,是国家铁路网的组成部分。他说,那时候,张博线的客运十分繁荣,八陡火车站这样的四等小站,都有直达济南的客车。
铁路退休工人孙康还记得,最初,从八陡到博山的票价是1角钱,博山到张店的票价是4角,博山到济南的票价是1.2元。从八陡火车站到淄博火车站共有9站,沿途停靠的车站有石炭坞、山头、秋谷、博山、大昆仑、淄川、南定、五公里、张店。
南定站,至今还保留着多年前的客运室。博山火车站的站台上,依然留存着当年的站牌。
繁忙的铁路线上,来来往往,运货的火车和运客的火车交叉往替,不断推动着城市的发展,也见证着时代的变化。
20世纪70年代中期,张博铁路逐步更换砼枕、改铺碎石道床、加固路基、浆砌护坡、翻修道口,还大修桥涵,一片繁华景象。
单线普轨的张博铁路,最初由蒸汽机车牵引,后改为柴油内燃机车牵引,但客运车的变化相对较小。往返于张店到博山之间的绿皮客运车,几十年没有变化。
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间,因为汽车少,张博铁路作为一条市内客运线,承担起了运客的主要任务。“那时候,人们从博山到张店,主要还是坐火车,既方便又快捷。”八陡火车站原站长孙明华说,坐火车的人太多了,站点也密集,节假日,每个车站都挤得满满当当。春运紧张时,为了缓解运营压力,铁路部门甚至临时调用闷罐车厢代替客车厢运行。
20世纪曾连接博八线开行济南至八陡的直达客车,更是成为连接山城和省城的重要交通工具。“秋谷至石炭坞票价才1角钱,当日有效;石炭坞至博山票价2角,两日内有效。博山每天往返张店有8趟客车,很多人家住博山,在张店工作,来回坐火车赶班十分方便。”在一位市民撰写的回忆录里,详细记载了当年乘坐火车的情况。
有意思的是,那时候,火车票还分大人票和儿童票,大昆仑至五公里站,大人票也就是全价票3角,儿童票价则只有1角。在一张当年的旧火车票上,能清楚地看到明确标注着“全价”字样和“孩”字样,后面的标价不同。1967年5月29日的一张张店至八陡站的火车票上,标注的全价是5角;1971年8月2日的一张五公里至博山的火车票上,标注的全价是4角。
一张老火车票记录的不仅是南去北归的生活,还有大时代的变迁史。
繁忙的张博铁路最值得记录的日子,还是在1961年中共淄博市委、市政府机关所在地从博山迁至张店后,随着市委、市政府迁往张店的钢铁厂、农药厂、新华药厂、山东铝厂、蓄电池厂、南定玻璃厂等更是带走了大量博山人。
博山人恋家,宁肯饱受通勤赶班的舟车劳顿之苦,也不愿在外安家。于是,有趣的一幕出现了。大量博山人、淄川人,清晨坐着火车赶班,晚上再坐着火车回家。
张博铁路上的绿皮车厢里,载满了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
作为全国为数不多的组群式城市,淄博这条人人熟知的百年铁路,曾一度承载了许多淄博人的回家印记。这趟最初由蒸汽机车牵引,后改为柴油内燃机车牵引的市内列车,联通了淄博北部平原和南部山区,拉近了区县与区县的距离,成为沿线居民和厂矿职工走亲访友、上下班出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为淄博市及沿线区县的交通运输和城市发展发挥了巨大作用。
1997年,张博铁路开通“回归号”列车后,淄博的市内列车运输更是红极一时。
这条全国独一无二的市内火车线,也让淄博市民的双城生活变得无比惬意和浪漫。市民刘胜利说,当年,他跟爱人就是在博山通往张店的小火车上认识的,两人都家住博山,在张店工作,绿皮小火车成了两人恋情的见证。
遗憾的是,随着公路客运的飞速发展,及胶济客专的建造完成,曾经红火一时的张博客运线终于到了落寞时刻。
从一天十几班车,到仅保留一班,再到最后列车停运,运行了一个多世纪的张博客运,于2008年告别了历史舞台。
南去北归的回乡路
“习惯了火车的汽笛声,客运火车停运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很失落的。”家住博山火车站附近的市民王伟回忆,火车站西面是白虎山,铁路边是一段很长的堰墙,王伟家的老房子就坐落在堰墙上面。他还记得,当时,自家住在4楼,南边是他的卧室。
客运火车停了,窗外终于安静了下来,但王伟却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1981年至1997年,王伟一家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经常跟着父母坐火车去探亲访友。王伟说,小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火车头,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他外出读书。
跟王伟一样,许多市民记忆里难忘乘坐火车走亲访友的日子。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市民刘伟经常跟随父母乘火车,从博山到南定走亲戚。
“我记得那时候的火车票,是一张两寸来长的小纸板。”刘伟说,检票时,工作人员打开候车室西边的门,出门右转便看到长长的列车和望不到头的站台。
博山火车站是张博铁路的终点,也是铁道的尽头。许多列车到了这里后,火车头都要甩下车厢,从旁边的铁道行至车尾处重新挂钩连接车厢。这样,原本从张店方向驶来的列车车头,也就变成了车尾。刘伟说:“那时候,我总是抢着跑上车,专门寻找面向行驶方向的座位去坐。”
1997年,张博铁路客运线曾抓住机遇,迎来了一段复兴的黄金运营期。张博公路改造,原本从张店至博山的1路公交直达车,行驶时间较原来增加了近一倍。不少市民为了赶时间,纷纷弃公交重新坐上了小火车。
那一年,铁路部门也借机迅速增开了“回归号”快速列车,以缓解张博公路的客运压力。
那年,恰逢香港回归,“回归号”一度成为一个热门话题。
“列车不停,热水不断,欢迎乘坐‘回归号’……”不少市民还记得,当年,在淄博火车站和汽车站,总能听到“回归号”列车的宣传广播声。在淄博火车站出站口处,有一个“回归号快速通道”。在这里,乘客可以不经候车室,直接到达最南边的“回归号”列车专用站台。
刘伟说,“回归号”火车虽然仍是绿皮火车,但火车头已被内燃机车代替,坐席也从硬木板换成了海绵座椅,淡蓝色的座套和窗帘让车厢内焕然一新。
车上设有开水间,冬天脚下有暖气,耳畔回荡着优美的音乐。为了方便乘客,铁路部门甚至专门增设了“五公里”客运站。从淄博站至博山站,全程两元的票价,也受到很多人欢迎。车次最多时,每天有十余个车次,甚至增开了数趟对开列车。
不过,让人遗憾的是,后来,随着张博公路、张博复线公路的竣工启用,乘客们又重新选择了更加快捷舒适的公交客运,“回归号”列车组也逐渐减少车次,直至销声匿迹。
大剧落幕。滚滚的时代洪流,终于将承载了百年客运任务的张博铁路推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未来的张博铁路客运线,会驶向何方?
(全媒体记者董振霞 李可孝 刘淼 刘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