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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旧曾谙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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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徐铭强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谁都知道这句俗话。遗憾的是,我少时健忘,八岁前的记忆几近为零,一听到别人说起那时候的事来,我心里只有羡慕的份了。缺了能看大、看老的凭判与指引,人生就稀里糊涂、碌碌无为地捱到了临近退休的年龄。或许是年龄大了,亦或是短缺了一段童年记忆,我的日常,往往对一些身边的旧物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情执于跟旧物的际会启思,继而延展了生命记忆的扇区。

每次回到故乡的老宅院,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屋子里抚东摸西,或者去犄角旮旯里挑三拣四。老旧的缝纫机,豁口的瓶瓶罐罐,压在玻璃下的照片,“将““士”不全的象棋子,斑驳脱落的壁画,缺页乱涂的课本,过时的衣物,生锈的农具……这些被收留的旧物像皓首苍颜的老人一般,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里晒太阳,等候我揣着一种复杂的情愫去触碰感知它们。

一遍遍端详这些被岁月包浆的旧物,一次次搜寻时光深处的记忆,竟收获了不少意外的惊喜。东屋桌子的抽屉里,那数本发了黄的线装书,是自清代保留下来的;西屋衣柜旁边,挺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陶瓷老鹰,是博山冯乃藻大师的早期美陶作品;南屋衣橱上,一个黑塑料袋里封着一摞圆形物,是上世纪50年代流行的电木唱片;北屋客厅的墙上,挂着数幅淄博书画家的字画;后院储物间里,杂存着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的诸多老酒。

当年,我用鸡毛掸子、抹布曾无数次地拭扫擦亮过它们,却熟视无睹。待我着染了岁月的痕迹,涵养了有知的眼光,再去打量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旧物,发现它们原来都暗敛着光芒。窃喜之余,我反复叮嘱父母说:这些旧物件千万不要随便处理呀!

人,活不到一定的年龄,是很难揣摩到那个年龄段的心态和举止的。一步入知天命之年,我忽然就毫无征兆地迷上了与旧物的亲近对视。旧物的抱残守缺,总会诱发我对逝去的乡村生活、三世同堂的人伦亲情、我成长奋斗的那个年代的回忆。旧时光里的苦甜、悲欢、褒贬、敬鄙、忧乐,五味杂陈地回荡在唇齿之间,有时我会用温润的泪滴把它们远远地打湿,有时它们会渡我抵达安命达观的彼岸。

不是所有的旧物都值得保留,人们总会有选择地清理旧物。当你一旦评判出旧物已无价值,作出抛弃的决定,一件件旧物就理所当然地被丢弃到了垃圾堆,或是卖到了破烂市。其实,我们自以为是的一切拥有,早晚都会由新变旧,最终成为旧物的。至于旧物,我们该用怎样的解析或标尺来取舍呢?还有,倘若有一天我们挥别尘世,曾经倾情过的那些旧物,会不会被另一个有念旧情怀的人,满怀欢喜地收留救赎?没有谁能够给出明确答复,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怀旧。唯有喜欢把旧物看作是生活见证者的人,才会在旧物与人之间,牢牢地架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情感桥,时时地穿越这条追寻人生记忆的时光隧道。

我十分钟爱那些陪我一起走过蹉跎岁月的旧物,如果没有它们,我会像缺失的那段童年记忆一样,无法定位自己在这个人世间是怎样不知深浅地行走的。

我相信,生命的时光被旧物记忆着,这就是旧物的魅力。我常常会走到某个旧物的近前,目注心凝,透过旧物身上那圈圈层层的包浆,看前尘往事随云烟滚滚而来。睹物思人,尽管被世故挤走了纯真,沧桑凋零了容颜,平淡压抑了激情,事业不怎么风生水起,人生际遇也如旧物般韬光,可我的梦想始终没有迷茫,我笃定前行的路上仍是光芒万丈。人生海海,我质朴如草芥,我敬仰那些为国为民有所奉献的大人物,我也珍重自己“苔花如米小”的存在。

我深知,旧物已然成为我情感上的拐杖,这就是旧物的功用。因了旧物,我可以跟少言寡语的父母促膝长谈,我可以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为互长见识的朋友;因了旧物,使我书写的文字具备了深度与广度;因了旧物,我收容了更多的旧物,不只是乡下的老宅院,城里的楼房里也堆案盈几。

岁月不居,转眼间半生已过,习惯了跟旧物相生相长,我的流年记忆从此不再兴味索然,人生的风景也随之趋向多姿多彩。收留旧物的日子里,我情不自禁地暗示自己:好人生,风景旧曾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