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敦孟
前些日子,《人民日报》大地副刊登出了毕学文的散文《雪落荷花缸》,这实在让人眼睛大亮,毕竟是国字号第一报嘛。多少年来,人们更多的注意力是在学文的新闻作品上,“名记”的雅号倒是响亮了,他的文学才华反而被遮蔽。
《雪落荷花缸》,单看题目就很诱人。素来厌恶从众的我,也赶紧找来报纸,要看看学文是怎么让那些“雪”,落到荷花缸里去的。
好酒须细品。我把这篇散文细细品咂过了三遍,居然有些醺醺然不知从何说起了,因为它的书写味正劲足,富极了概括力。全文区区1400字,却贯穿了作者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甚至波及至今。而涉事之多,空间之大,信息之繁富,这笔力除了赞叹,也真是没得挑剔了。记得有年参加一个文学研讨会,有人提问什么是作品的大气象?我说,孙犁散文《木棍儿》就是,不足千字的篇幅,却呈现出了木棍儿半个世纪的变迁和人情世故,这难道不是大气象?我就想,《雪落荷花缸》应该也是,文短,容量却大,不是寻常写手能驾驭的。与读过此文的友人交流,亦有同感。
荷花缸是整篇文章的灵魂载体,一件件看似细微的往事,如雪花般纷纷飘落进这个圣洁的器物中去,成为了永远的美好。倘若细察,你会发现,每一个段落都被作者“墩”上了一只精美的瓷缸,它需要盛放作者渐次倾倒的感情和记忆。而这一切,却又是在从容而款款的叙述与描写中推进的。由于文章真实感的艺术抓取,读者便易自行代入角色,不经意间就充当文中的“我”,至少也是其中的某个小伙伴,正围趴在缸沿边叽叽喳喳,掀起荷叶去捉小鱼儿,或者去偷采荷藕呢。
这是一篇兼具叙事与抒情质地的散文,融合却又不露痕迹。它以缸、水、荷、雪、我、奶奶以及小伙伴们为关键触点,生发出了若干勾连有致的往事或故事,现场感与亲切感,像两根无形的绳索拽住读者一直读下去。对生活实现艺术再造的,当然是语言。这篇文章的语言特色,突出表现在两个方面:
先说质朴简约。通读全文,没有一个花里胡哨的句子,甚至形容词都很少使用,作者要的就是不施粉黛,呈现一种本真质朴的美。质朴是语言美的最高境界,这让我在“悦”读学文美篇的过程中,常常联想到孙犁、汪曾祺两位大师的文字。学文的散文语言又是简约的,我这里是指文字的节省或以一当十。简约与质朴,仿如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在学文的语言构建中,同时呈现出相映的光泽。文章中,除了荷花缸,还有饮用水缸(这里就不说与荷花缸的微妙联系了),文中这样写的:“放学回到家,都会抢起水瓢,在水缸里舀水喝,咕嘟咕嘟喝上一肚子,听见肚子里咣当咣当的水声,才觉得过了瘾。”——这段话好鲜活!然其精妙还不在强烈的场景动感,而是要说的都没说破,是弦外之音,难道你看不出他写了孩子的天性,以及那个时候的生活形态?这就是简约和留白了,甚至你把这叫做“山之精神写不出,以云霞写之”,也是恰当的。
细节描写的精到,是这篇文章出彩的重要因素。就像一个蒙面人,如果连他的五官、面容、神情都看不到,怎么去感知他的喜怒哀乐与内在的东西呢?写散文就是这个理儿,你得用细节去表达,去传神,去传情。比如,上面刚说到的抢起水瓢、咕嘟咕嘟喝水的场景,就是生动至极的细节描写,胜过了多少抽象的词语和无味的废话!再如,“阳光下,奶奶穿着对襟青袄的慈祥的身影,在荷花缸里晃着……”,就这样的一个典型细节的描写,省却了多少需要叙说的琐事,奶奶是荷花缸勤恳而慈善的打理者,祖孙的至爱亲情也跃然而出,以致于过去了几十年,奶奶的这个影像,依然在作者的脑屏上挥之不去。就这样一个看似微小的细节,甚至还为奶奶后来在大雪中离世,荷花缸也变得寂寞了,留下了反差对比式的伏笔——那就是人世间曾经的美好,与岁月的苍凉无奈。
写到这里,应该赶紧说说“雪”了,因为落到荷花缸里的雪,寄寓着作者全部的精神主旨。雪是应景之物,除了起头,作者以雪入笔之外,直到文章的最后一节,真正来自天庭的雪,才飘落下来,在结了冰的荷花缸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至此场景,我们甚至无法辨识,那纷纷扬扬的,到底是雪,还是作者的思绪?亦真亦幻,亦虚亦实,在一种空阔的境界中,弥漫着意味深长的乡愁。那么,反观之前的叙写,我宁愿相信飘落进荷花缸的,都是作者的记忆之雪,情愫之雪。这使得盛放岁月的圣器,愈发显得厚重了,文章的高度也拔地而起。
这是一篇很有些教科范儿的散文,可能与作者当过多年的语文教师有关。而题目的意境,又蕴含着特有的诗意美,我想说,学文还是一位富有才气的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