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强
北京的槐树多，罕有其匹。张恨水先生在《五月的北平》中说“尤其槐树，不分大街小巷，不分何种人家，到处都栽着。在五月里，你如登景山之巅，对北平城作个鸟瞰，你就看到北平市房舍全参差在绿海里。”也是在五月，“中国旅游日”的当天，我去北京南锣鼓巷着实领略了一番，槐树何止是多，更是高大，身边拥挤的是熙来攘往的人流，上空浮动的是如云般的槐绿，张恨水先生的描述确实不虚。南锣鼓巷的美食对我是没有一点诱惑力的，我孑然拐进后圆恩寺胡同，放缓自己的呼吸和脚步，渐跟青砖黛瓦的古韵相谐，升腾心中的景仰和神往，遂与根深叶茂的国槐同参，我要去拜访现实主义文学大师茅盾先生的故居。
走到茅盾故居朱红色的如意门前，迎接我的却不是槐树，而是两棵力争上游的白杨树。“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茅盾先生用诗化的语言写白杨树的那篇经典散文，一下子就从我中学时代的记忆库中被点击出来了。从1941年《白杨礼赞》发表，到1974年12月，茅盾先生选择从文化部宿舍搬到门前有两棵少见的白杨树的后圆恩寺胡同13号，其间相隔了三十多年，茅盾先生心仪白杨树的情结还是那么浓烈，冥冥之中似有天作之合。三十多年后，茅盾先生已经不再担任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等等要职了，每天从白杨树下进进出出，时时刻刻与白杨树共勉启思，在白杨树下的四合院里书写出了长篇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将自己一生忠于党、为人民写作的经历予以笔录传世。立身正直“杨”清风，俨然成为茅盾先生光明磊落的人格精神的象征。茅盾先生有意或无意间托付给白杨树的这一悬念，让初次站到茅盾故居门前的我，读懂了茅盾先生的又一篇《白杨礼赞》。
茅盾故居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二进宅院，进门入眼的是一面影壁墙，正中镶嵌着邓颖超先生题写的“茅盾故居”金字黑底的大理石匾额，下方摆放着一口大水缸。旁边有南方游客猜说，这口水缸可能有怀念乌镇故乡的情分。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大缸里养上睡莲和金鱼，寓意美好吉祥，本就是北方人的家居讲究。茅盾先生的生平事迹，被冠名为“万里江山一放歌——茅盾生平展”，分列在一进院落的三个展厅里，通过大量的图片和相关文物，将茅盾先生的文学创作与革命人生巧妙地融为一体，脉络分明，令人憬然有悟。在这个四合院里，茅盾先生生活了六年多，安享了含饴弄孙的幸福日子，接待往来的全是饱学之士，阐发了对人生、对创作、对社会的更为深透的思考。在这个四合院里，茅盾先生萌生了把毕生积累的25万元稿费，托付给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用来奖掖中国优秀长篇小说创作的宏愿，后来成为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文学奖——“茅盾文学奖”，从1982年至今已成功举办十一届，对中国文学产生了巨大的推动和促进。在这个四合院里，深受触动的我，在茅盾先生的半身汉白玉雕像前沉思了良久，茅盾先生对于中国文学的奉献，用老黄牛、苦行僧之类的比喻实不能涵盖，文学比生命更长久，茅盾先生注定会为文学而永生的。
不知何故，故居里留存着茅盾先生生活原迹的房间都没有对游客开放。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哪会心甘，就挨个凑到近前往里窥看。在二进院茅盾起居室的西窗户台上，我意外看见了一尊不大的蒲松龄半身石膏像，正隔着玻璃睁大双眼盯看我这个老乡呢！说实在的，在北京转三天了，这是我唯一见识到的有淄博元素的物件。茅盾先生的文学创作成就主要在长篇小说上，如《蚀》《虹》《腐蚀》《子夜》《霜叶红似二月花》《第一阶段的故事》等等，这些作品以其深入的社会观察和对人性的思考，展示了茅盾对时代命运和个体命运的关注，通过逼真的情节和生动的描写，刻画出众多社会人物形象。即便是一代文学巨匠也是有偶像的，茅盾先生有心把蒲松龄像放在窗台上，足以证明他对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的推崇备至，而且时不时还会过来跟蒲松龄先生对视找寻创作灵感。这样的小细节，不来拜谒茅盾先生怎能发现？我甚至认为，这或许是茅盾先生存心要“托付”给淄博人的，等我回去，淄博的文友便会通晓茅盾先生与蒲松龄先生这段神交缘的！
忙碌于承接茅盾先生的“托付”，时间也在滴答流逝，不知不觉故居的参观就结束了。“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是作为文学后辈的我，最想揖别茅盾先生的一句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