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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爷爷与剃头匠

日期: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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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A12       上一篇    下一篇

□ 伊林

美发厅理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我。等待的时间实在无聊,就努力回溯着以前那些理发的记忆。当我翻到童年的那页,突然意识到:当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剃头匠已经消失了,剃头这个行当现在都改叫“剪发”“理发”“美发”了。我之所以能想起剃头匠,是因为我对剃头匠记忆尤深,剃头匠老刘与我的爷爷之间,还有着一段如水般的交情。

爷爷的腿年轻时因打篮球受过伤,老了就一直拄着拐杖,行走不便。在我的印象中,爷爷从来没有走出过我家的四合院,最多从北屋里走出来,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爷爷的头发长长了,就会有个挑着担子的剃头匠来到我家。剃头挑子的一头是个小火炉,上有铜盆,温着热水;另一头是带抽屉的小柜子,抽屉里装着推剪、剪刀、篦子、梳子、剃刀、磨石、扑粉、香皂等。剃头匠一边为爷爷剃头,一边和爷爷有说有笑地拉呱。小时候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想靠近凑热闹,又怕风把剪掉的碎发吹到我的身上刺挠,只是远远地坐在角落里观听。

不记得剃头匠打什么时候开始为我爷爷剃头的,但自他来我家后,爷爷就再也没有找过别人来剃头。

剃头匠姓刘,爷爷叫他老刘,近一米八的大个子,古铜色脸,身体消瘦,挑起他那老旧的剃头扁担咯吱吱的,总有种站不稳的感觉。单从穿着和外貌上,很难看出他比近八十岁的爷爷年龄小很多,背不驼,眼不花,举手投足完全是一副老手艺人的作态。

剃头匠老刘不爱多说话,除非你主动问他才回话,语气也总是谦卑谨慎的。当他拿起刮脸刀在做活的时候更是专注,即使别人问他什么话题,他都不会再作答,只会目不转睛忙着手里的活,生怕有一丁点闪失。

剃头匠老刘耍刀技术精湛,同时对刮脸、剪鼻须、打眼睛、刮耳朵、捶脖筋、推拿按摩,样样精通,一套流程下来如行云流水,干净麻利。看着爷爷舒坦的神情,以及下巴上热毛巾腾起的热气,就连坐在角落当观众的我都觉得浑身上下暖暖的很舒服,好想也如此享受一番。

剃完头,剃头匠老刘一般都会陪我爷爷抽根烟,多坐一会,听爷爷聊聊家常,看时间不早了,就收拾一下带来的工具准备告辞,说天黑之前一定要到家。我看了看天,离着天黑还早。这时,爷爷就会吩咐我去抽屉里拿五块钱给他。他一边弯腰笑着收下,一边客气地说:“您总是比别人多给我俩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五块钱已是正常理发价格的好几倍了。剃头匠老刘走后,我问爷爷为什么要多给他些钱?爷爷若有所思地说:“老刘不容易,人家那手艺更是别人比不了的。”

时间一晃,转眼我就上了初中。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一眼就看到院子里摆着那熟悉的“剃头扁担”。走进屋,剃头匠老刘正坐在床头与卧床不起的爷爷聊天。剃头匠老刘的话明显多了很多,把他走街串巷看到的、听到的故事及周村的变化讲给爷爷听;我爷爷也把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国家大事、世界大事讲给剃头匠听,这两位老人已经从单纯的顾客关系变成了朋友知己。

剃头匠见我回家后,就掐灭了手里卷的烟草,向爷爷告别,并答应有时间再来看望。爷爷说:“这次让你白跑了一趟,等我过几天精神好了,能坐起来后再找你来剃。”说完,嘱咐我从抽屉里拿五块钱给剃头匠老刘,说没有剃也要给五块跑腿钱!

剃头匠忠厚老实,自然不肯要,无奈我紧跟了七八米才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爷爷安排的事情,我是一定要完成的,这样他才会高兴。剃头匠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向爷爷转达感谢之情,然后挑着扁担走出了胡同。没想到,这竟是两位老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过了几天,爷爷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可以扶着床沿坐起来了,吩咐我上学的路上若碰到剃头匠一定要喊他来一趟。我连续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左邻右舍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剃头匠。又过了几天,爷爷就去世了,走时八十二岁。

爷爷的灵堂设在四合院中,亲戚、邻居等前来吊唁者来了一波又一波,我意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剃头匠老刘!

剃头匠进门后,朝着我爷爷遗体三鞠躬,我给他磕头还礼,他扶我起来说:“走到门口看到办白事的,就预感我来晚了。”安抚我几句后,他默默走到账房,递上了五块钱,然后就从我的视野中渐渐消失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剃头匠的身影,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住所。或许,他住在十几里外的乡下,压根就不住在这座城市。当初,或许只是为了爷爷多给的几块钱才每月进城一次理发,或许也并不是为了那理发的五块钱,而是跟爷爷交上了难以割舍的友情。

现代人总喜欢用值不值来衡量一件事,我们的祖辈更愿意用信、用念来衡量一件事。

回想爷爷把我从小抱大,如今,我借剃头匠老刘与爷爷的这段经历,来纪念我的爷爷,以及致敬那些消失了的老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