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黎
似乎冬天刚走，夏天就来了。挥汗如雨的日子，不适合回忆或思考，但我一直有个习惯，在日子的某个节点，总想回过头看看去年的此时自己在干些什么。早年还写日记，拿出来一翻，一目了然，后悔当初不该放弃日记，如果坚持记下去，累积的岁月便成了有形的，回忆也就变成了具象的。
前不久，刷抖音刷到一首上世纪90年代家庭情景喜剧《我爱我家》的插曲，当听到“爱是一个长久的诺言，平淡的故事要用一生讲完”这句，我突然有了强烈的认同感，甚至有一种想落泪的慨叹。初播这部电视剧时，我刚过“而立”，还理解不了歌词的含义。那时，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老去是很久远的事，好像与自己无关。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当时光流到今天，一切可能成为不可能，而老去却猝不及防地逼近了。
我曾有过两个梦想。上小学时一度想当演员，因为我能大段地学唱现代京剧，还是学校的文艺骨干。或许对于声乐有着某种天赋，一段戏，我听几遍就会唱，看几遍就能把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还能背诵整场的台词。学校组织演出，我每次都登场。《智取威虎山》扮杨子荣，《沙家浜》演郭建光，《红灯记》饰李玉和……那个年代的人们要求也不高，只要演得“像”，就全有了。
不过有一次，我的表现欲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音乐课上，老师叫同学们表演节目，我又是第一个举手，得到允许后走上讲台，一个人客串几个角色，接连演了“定计”“智斗”等片段。我完全入了戏，也不知演了多长时间，直到下课铃响，才把我从戏里的世界里唤醒，奇怪的是台下没像往常一样响起掌声。我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一个女生鄙夷地白了我一眼，说：“戏都让你自己演了，我们还演什么！”其他同学也对我爱搭不理的。从那以后，我隐隐明白了一个道理：好表现不是坏事，可一味地炫耀，就会令人反感。懂得了这个道理，又不免妄自菲薄起来，当演员的念头也就慢慢淡下来。
上中学时又想当画家，在市文化馆举办的一届暑假美术班上，一位老师对我画的一幅素描作点评，说得很不堪，还带着嘲讽的字眼，惹得同学们一阵阵窃笑。我也就再没信心继续画下去了。前几年，我还遇见那位老师，他已年逾八旬，是当地很有名的大画家了。
两个理想破灭后，我也长成“大人”了。
有朋友说我这一生很“顺”。细一想，大风大浪、大起大落我经历得确实不多，所有的日子也都顺理成章，仅从这点上来看，是很顺。可我一直觉得，我想象中的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又说不出来。
我自幼性格中缺乏坚韧勤勉的成分，而且很容易遇难则退，这就注定了一生的平淡。“平平淡淡”是个用来自我安慰的好词，又让那首叫作《再回首》的歌一唱，更令许多人奉为圭臬。一个时期，一些办公室和家庭纷纷挂上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等各种字体的墨宝。
平淡，一旦成了某种装饰，也就不平淡了。
成功人士的平淡是一种姿态，老百姓的平淡是一种慰藉。不说别人，就说我自己。直到今天，我也平淡不起来；不是不想平淡，而是根本做不到。我得承认，如果此刻给我一个不平淡的机会，我也一定不会放过。其实，平淡与不平淡，都是正常的心理需求，无可厚非。
比如在一次文学活动上，我被主持人介绍为“知名作家”，我的耳根一阵发烫，十分尴尬。不过那天我挺高兴，倒不是因为被冠之“作家”且“知名”而高兴，是为自己的尴尬而高兴。我觉得自己进步了，离“平淡”好像近了一点了。
可能我还不够老，等到了叶芝诗中所写的“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的时候，该经历的经历了，该走的路走过了，故事里的人，故事里的事，都成了过眼云烟，那时，也许就真的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