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巍巍
蒲松龄写过一篇《煎饼赋》，有做有吃，有溯源，有剧情，像一部美食纪录片，但不同的是他的彩蛋前后皆有。
这篇赋有序，序占了全文三分之一篇幅。序言先说古代面食统称“饼”，汤饼、蒸饼、胡饼汉代就有了（它们以做法来命名，下锅水煮的叫汤饼，相当于今天的面条，上笼蒸的叫蒸饼，面上粘胡麻的叫胡饼）。至于薄溲、薄持、牢丸之类的只见过文字记载，蒲松龄说他也不知是些啥？又说齐地的人喜欢薄饼，各种做法、吃法由来已久，“独煎饼则合米豆为之，齐人以代面食。”接着，蒲松龄借北齐主与石动筒的“卒率葛答”之谜，推测煎饼是齐地独有的主食。“卒率葛答”是北齐高祖高欢给群臣出的谜语，只有大臣石动筒答曰“煎饼”。“卒率葛答”是突厥语，意为“前火食并”，正好组成“煎饼”二字。序言最后写：“康熙中，齐亢旸甚，二麦辄数岁不登，则煎饼之裨于民生，非浅鲜也。因为之赋。”亢旸：指大旱。裨：补益。蒲松龄说的旱灾极可能是康熙四十三年左右的严重灾害，煎饼在大饥荒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敢情这才是蒲松龄为煎饼作文立传的缘由。读者胃口吊足，赶紧看正文。
正文从食材和制作工具开始，逐一描述，简练而生动。旺火热鏊，该上手了，“掬瓦盆之一勺，经火烙而滂淜(ping)，乃急手而左旋，如磨上之蚁行，黄白忽变，斯须而成。”如同美食片的微距镜头，烟火氤氲中，面糊在热鏊子上发出声响，操作者麻利地旋转刮扒去摊薄面糊，薄薄的面糊被烘烤，颜色快速变化，翻面，揭饼。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有声有色，熟练的人一翻手一覆手，一会功夫就能做百十个，这就叫摊煎饼。蒲松龄又写煎饼的统一样式，“圆如望月，大如铜钲，薄似剡溪之纸，色似黄鹤之翎。”还说如果掺上荞麦，煎饼会像洁白的丝绢，若掺高粱则颜色发红，就像“西山日落，返照而霞生”。
紧接着，蒲松龄写煎饼吃法。“夹以脂膏相半之豚胁，浸以肥腻不二之鸡羹”，动物油脂浸透煎饼的膳食纤维，这还有不好吃？话说现在博山仍有一种极特色的早餐，小米煎饼卷带肉冻的猪头肉，猪头肉切得很薄，卷在刚摊下来的煎饼里，煎饼的温度让肉冻欲化不化，咬一口，脂汁并作，与烘烤过的粮食香在唇齿间产生奇妙的味蕾享受。确实如蒲翁所言“备老饕之一啖，亦可以鼓腹而延生”。
如果煎饼过夜凉了、干了怎么吃呢？蒲松龄也有办法，“或拭鹅脂，或假豚膏，三五重叠，炙煿（bo）成焦，味松酥而爽口，香四散而远飘。”这不就是婆婆做的油煎饼吗？婆婆说是她的婆婆教的，把煎饼上鏊子烙，不过抹的是猪油或花生油，还会放点椒盐、葱花，入口确实“味松酥而爽口，香四散而远飘”。如果再加一层韭菜豆腐粉条的馅，那就是博山早餐的另一主力军菜煎饼了，几乎家家会做。
蒲翁说还有吃法，“更有层层卷折，断以厨刀，纵横历乱，绝似冷淘，汤合盐豉，末锉兰椒，鼎中水沸，零落金条。”把煎饼卷折一下切成条，下到有调料的热汤里吃，煎饼摇身一变成了汤饼。博山很多人家有类似吃法，其实就是泡煎饼汤，但断不会随便撕撕一泡了事。记得我奶奶要先把煎饼切成一指宽的长条，撒上葱花、胡椒面和椿芽咸菜碎，再滴两滴香油才冲热水。其实不一会也都成糊了，但仪式感和口感都很特别。定居青岛的堂姐夫给两个孙子泡煎饼汤也切条，不过浇的是西红柿炒鸡蛋。时代更迭，很多迥异的时空、不同的人，都与蒲松龄的煎饼汤如此这般地遥相呼应，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似乎跑题了，还是说回蒲松龄笔下的煎饼。他说在寒冬的清早来上一碗煎饼汤，“额涔涔而欲汗，胜金帐之饮羊羔”，此言不虚，有“盐豉兰椒”的调味，煎饼汤确实暖身养胃。不料蒲松龄笔锋一转，“奈尔东人运蹇，奇荒相继，豆落南山，拟于珠粒。”灾荒接踵而至，农民颗粒无收，只得“穷惨淡之经营，生凶荒之妙制”。人们想办法把花椒叶榆树叶加入煎饼制作中，煎饼“带藜烟而携来，色柔滑而苍翠”，加了树叶的荒年煎饼被蒲松龄形容得如此诗意，直面现实，苦中作乐，是他对百姓生存智慧的致敬，也是对民生艰难的悲欣。
这煎饼能好吃吗？“野老于此，效得酱于仲尼，仿缩葱于侯氏。朵双颐，据墙茨，咤咤枨枨，鲸吞任意。左持巨卷，右拾遗坠，方且笑锅底饭之不伦，讶五侯鲭之过费。”得酱于仲尼，语出《论语·乡党》：（孔子）“不得其酱不食。”这里的“酱”指美味；缩葱于侯氏，典出《太平广记》卷二五八《侯思正》，侍御史侯思正贪吃，让厨师做笼饼时多放肉、少放葱，被人笑称“缩葱侍御史”；五侯鲭，典出《西京杂记》，喻美味佳肴。蒲松龄就像奉上了一幅速写：一个村野老人吃着煎饼，就像孔子得酱、侯思正缩葱，靠着墙根大快朵颐。老叟正要笑自己的饭食不像样，有个贵公子路过，见他吃得那么香，想用自己的钟鼎美食换他剩下的煎饼，“野老怃然，掉头不易。”怃：惊愕。惊愕归惊愕，但坚决不换！老叟吃起来旁若无人，拒绝得干脆利落，那叫一个痛快！不难想象蒲松龄走笔至此，得有多扬眉吐气。他礼赞劳动人民的乐观主义精神和对权贵的轻视不屑，也表达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孤介清高。
这篇赋蒲松龄对煎饼饱含深情，感念其与百姓生生相息，充满了人文关怀。文章讲究的用典呈现高级的文学美感，结构则布局精致，从煎饼历史到制作、食用，再到其宽泛的原材料对荒年百姓的助力，层层递进，最后用一个戏剧化的结尾升华全篇意蕴，曲终雅奏，令人回味。
（作者单位：淄博市博物总馆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