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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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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为何“治不了”校园欺凌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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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A15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以来,几起恶性事件的发生,让“校园欺凌”再度成为焦点。

3月25日,教育部组织开展“全国中小学生安全教育周”主题活动,其中就包含校园暴力专题教育。4月底,教育部实施学生欺凌防治行动,对所有中小学校“起底式”大排查。

从2016年起,全国已开展过多轮防治校园欺凌的行动。

但在多位老师眼中,目前学校的反欺凌工作,仍是一种“短暂、被动的落实”。

老师究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当舆论的风暴暂歇,他们真正的难题等待解答。

待解的难题

6年前,陈亮第一次接触到“校园欺凌”。

他接到6岁儿子的来电。对面不停地啜泣,“爸,你来接我!”陈亮急了,赶紧问发生了什么,孩子不回答,只说要立刻回家。

陈亮和妻子决定联系孩子的老师。他们了解到,孩子参加校园滑雪的冬令营,在同学里面年纪最小,别的同学都喊他“小屁孩”,从来不把零食和游戏机与他分享。

当时在陈亮眼里,这些“不就是小事吗”。他给儿子买了巧克力、玩具,却没法安抚孩子的情绪。后来,在妻子的询问下,孩子说,两个男生把滑冰的靴子扔在了他的枕头上。

陈亮的妻子变了脸色,“这是校园欺凌。”她反复和陈亮说,这类现象是必须介入的。

两人立刻找孩子的老师沟通。不久后,老师组织全班同学集合,厉声说道:“你们不能这么做。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会通知家长把你们领回去。”这一番话,给了陈亮很大的安全感。

陈亮回想,那些孩子只是小小的恶意,但如果没有老师及时教育,时间一长,很可能出现更严重的欺凌行为。

陈亮是一名律师,每年的普法日,陈亮会受到该市一些中小学校的邀请,给学生们做法治讲座。2018年起,他决定讲讲校园欺凌。

多年来,陈亮看见防治欺凌的行动一轮接一轮开展,法律规定越来越多,但欺凌事件仍在不时发生。

为何防治难以奏效?陈亮在寻找答案。

另一头,老师们同样心存困惑。

校长刘超坦言,从去年11月山西大同曝出未成年人被同宿舍学生凌辱两年之久,到今年3月河北邯郸发生疑似校园欺凌的杀人事件,一次次舆情下,反欺凌已经成了学校必须做的事。但是直到现在,大家对“什么是校园欺凌”还是没有概念。

他们正等待解答。

隐形的欺凌

在一场针对教师的校园防欺凌培训会上,刘超在台上发问,“欺凌到底是没发生还是没被发现?”

底下的老师陷入沉默。有人小声嘟囔,其实出了“大事”也就是严重的肢体冲突,班主任都是会管的,但在校园里,更常见的是隐形欺凌。这些欺凌往往难以被察觉。

语文老师时斌在带教时遇到过一个女孩。在时斌眼里,她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和同学相处融洽。去年10月,女孩突然和时斌说,“我不想学了。”原本活泼的她变得消沉,上课总在走神。

时斌记得,家长发现后很生气,指责她不好好学习。没过几天,女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来,不和所有人接触。其间时斌和女孩的家长聊过几次天。去年底,她的家长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对孩子太严格了?

直到今年3月,女孩才向父母袒露,之前在班级里被其他女生孤立。别人都不和她讲话,她开始厌恨学校和同学。

在此之前,时斌和女孩的班主任从没发现过这些事,女孩也没有向他们求助。

陈亮说,对于学生的变化,很多老师不够敏感。当孩子的行为、想法、性格跟往常完全不同时,比如他们开始抗拒学校,产生厌学心理,身上不时出现伤口,或是以前很活泼而现在突然变得沉默,那么“可以在课后花5分钟、10分钟和他们谈谈,这样就可能会发现欺凌的苗头”。

部分学校在每个楼层设置了心愿信箱,让孩子把被欺负的情况写下来。“没有人署名。”一位校长苦笑,孩子们生怕影响到自己的形象,也怕被同学报复。老师要长期调查,才能找到信件的主人。

班主任牛晓雨想了个办法:她在校园欺凌的调查问卷上做了记号。匿名的世界里,孩子的诚实超出了她的想象。好几次,她顺着记号的线索反复试探,找到了班级里实施语言欺凌的学生。

但多位老师坦承,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备不完的课,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和材料,管理学生的工作只限于课上40分钟和极少的空闲时间”。

该如何界定

比起发现,如何界定令刘超更加头疼,“到底是欺凌,还是打闹?”

陈亮解释,界定欺凌得看两方面:一是欺凌者有主观上的恶意。“行为不是一时兴起的,他们明知道会给对方带来伤害,还要这么做”。二是欺凌行为客观上造成了损害结果的发生,无论是身体、心理还是财产方面的损害。

其中最难的,是对恶意的判断。

陈亮曾找过实施言语欺凌的同学,对方和老师辩称“我这是开玩笑,我们闹着玩的”。

陈亮指出,实际上,玩笑和嘲笑区别很大。玩笑是互相逗趣,是一种平等的关系;嘲笑则以羞辱对方为目的,权力和地位并不平等。如果对方反击说“我不喜欢这样,请你立刻停止”,嘲笑却还在继续,那么就属于欺凌。

心理学教授孙莹是一所中学的德育副校长,曾为受欺凌的孩子做过帮扶。她看到,这些孩子普遍胆小、自卑。她得营造出一个绝对安全和信任的环境,去接纳孩子的负面情绪,他们才愿意说出真实的想法。

他们说,自己怀有负罪感,“我肯定是哪里做错了。”“我是有问题的,别人才会欺负我。”

为了得到群体的认可,甚至为了融入欺凌他们的人,这些被欺凌的孩子宁愿去承受伤害而不愿拒绝和反抗。孙莹又去问了他们的老师,结果在老师眼里,“这些孩子不是天天玩在一起吗?怎么可能是霸凌和被霸凌的关系?”

陈亮叹息,当初或许只是老师的一时疏忽,但欺凌带来的心理伤害是持续的。

妥协的结局

一旦确定为欺凌,该怎么办?多位老师指出,目前处置欺凌,仍然没有可以参考的细则。他们坦承,自己没有很大的惩戒权,难以掌握教育的尺度。

“家校关系是脆弱的。”教师于星龙感到无奈。他批评了实施欺凌行为的孩子,孩子回家后告状,家长马上找到于星龙维权。校长一直和于星龙强调,不要和家长闹矛盾,要处理好家长的情绪。

每学期,于星龙所在学校的老师都有社会评价的考核项目,由家长进行打分,所有老师的打分决定着学校的分数。一旦分低了,教育主管部门会找校长问责,而校长则会找低分老师进行批评。

后来,于星龙每当遇到不是很严重的欺凌现象,就只找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聊聊天,让他们知道问题的存在。“哪怕是口头批评,我也只能隐晦地说,生怕说重了给孩子带来伤害。”

但处置还面临更大的难题:在家校眼里,欺凌是件需要遮羞的“丑事”。

2016年《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导意见》曾指出,各地要建立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事件及时报告制度,一旦发现学生遭受欺凌和暴力,学校和家长要及时相互通知,对严重的欺凌和暴力事件,要向上级教育主管部门报告。

陈亮在学校调研时,校方反复叮嘱,教育行业很敏感,调查报告上不能出现地区和学校的名字。调查能得到的样本和信息是有限的。对此,老师们直指惩戒的缺位。

教育的反思

于星龙回忆,每当有舆情出现,学校就会格外重视欺凌的防治,但一般只能持续两三个月。“校园欺凌是老生常谈了,每次都是治标不治本。”

在短暂的风暴后,学校能否建立起应对欺凌的长效方案?

在陈亮看来,应该调动更多第三方力量参与到校园欺凌的防治中,可以是校外的心理学专家、法律从业者、教育工作者等,具有跨学科的知识背景。

根据陈亮的观察,尽管学校有法治副校长的岗位,但很多法官、检察官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入了解校园里的情况,最后往往“挂名了事”。因此,不仅要强调社会责任,也需要通过制度设计、考核评优等措施来调动社会力量参与的积极性。

到底算不算欺凌,需要有一个具有公信力的判断标准。在上海、广东等省市,许多中小学设置了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由校长牵头负责,成员涵盖社区工作者、家长代表、校外专家等,能对相关事件调查评估,进行监测和报告。

更重要的,是教育系统内部的反思。

时斌至今仍在后悔。当初发现女孩异常时,他没有好好找女孩聊过,还心急地质问她,“你怎么变得和那些差生一样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女孩的班主任和家长都在指责,“孩子实在是太矫情了”。

如今,他尝试去了解每一位学生的性格特点,观察他们的情绪变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遇到什么烦恼了吗?”碰到情绪低落的孩子,时斌总会想,也许多问一句,就会有变化发生。

(文中受访者除陈亮外均为化名)

(据《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