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丽
搬了新家以后,离母亲家近了,近到一碗刚出锅的热汤,从她家端到我家,温度刚刚好的距离。
每天晚上吃完饭,我便去约上母亲一起出门散步。平常的日子,我们都是在小区里面遛弯,小区的绿化建设得比较好,种了各种花树,一到春天,各种花儿次第开放,姹紫嫣红,一直持续到深秋。我和母亲边走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般都是母亲在说:“听说鸡蛋又要涨钱了,得赶紧买上点;下午和老友一起打牌了……”我偶尔回应一下,有时不吭声,母亲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母亲有肩周炎,每次我们散步,她都要先去单杠那里,抓住单杠拽肩膀。我曾经多次提出和她去找个按摩师去按摩一下,她总是不去,每次都说这样拉伸效果很好,已经不是很疼了,我知道她是心疼钱,也不说破。她拽肩膀,我就在一边压腿,单杠旁边有一棵树,长得枝繁叶茂的,上面结了一树的果子,我只当是一棵海棠树。小区里海棠树多,春天赏花,秋天结果。我指给母亲看,这“海棠果”结得真好,看上去真喜人。
母亲就说:“这哪里是海棠果,这是棵软枣树,前几天你还提起小时候吃过的软枣,是真好吃。那个时候你姑嫁到了山里,每年都会托人捎来软枣和柿饼,你嘴馋,不管藏到什么地方都能找到,不等过年,就被你偷吃得差不多了。”母亲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脸上是宠溺的笑。
天热的时候,我也会和母亲去西边的小河边散步。河边有一条鹅卵石小路,母亲领着我走鹅卵石路,我不想走,鹅卵石把脚硌得疼。母亲却乐此不疲,让我在路边的凳子上坐着休息,她要在这上面多走走,说这些鹅卵石能刺激脚底的神经,按摩穴位,提高睡眠质量。母亲老了以后,睡眠一直不好,所以只要对睡眠有帮助的,她都会去尝试。
河边开满了大片的蔷薇花,柔和的路灯照着粉的、白的蔷薇花,朦朦胧胧,有着别样的美。我坐在蔷薇花下,看着母亲在鹅卵石小路上缓慢走路的背影,一如小时候她送我出门,看着我走远的样子。只是那个时候母亲还年轻,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里里外外忙碌着,好像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如今,母亲老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身体有了各种各样的小问题。曾经在我心里,母亲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要强,能干,从不服输。从没有想到有一天,母亲也会老,会在时光面前无能为力,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和母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可以在一起聊天,一起出门散步呢?想想从前,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母亲脾气急躁,我遗传了比母亲还要急躁的脾气,我俩在一起说话像吵架,我总是不听她话,经常惹她生气,嫌弃她各种唠叨,一生要强的母亲也听不得我对她的高声言语,我俩经常针尖对麦芒,不欢而散。不用说散步,话都说不到一块,我也很少去母亲那里。
而母亲属于感情不外露的人,不喜欢和孩子之间有什么亲密动作。记得一次,我和母亲出门办事,过马路的时候,我看见路上车多,想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却被母亲一下子躲开了,看着我僵住的胳膊,母亲也是表情不自然:“我不习惯人家挽着我。”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挽过母亲的胳膊,没有再和母亲有任何亲密动作。
如今母亲老了,我也在渐渐老去,我们都被岁月磨光了脾气,变得开始互相依赖对方。虽然母亲还是不喜欢我挽她的胳膊,走路还要和我拉开一段距离,但是我喜欢和母亲一起出去散步,那是属于我们的浪漫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