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福 刘悦
淄川县城西北十余里处有一座奂山,远近闻名,就是几十年来选入中学《语文》课本的《山市》所写的那座山。《山市》的作者是蒲松龄,这篇文章收在《聊斋志异》中。
奂山的南边就是奂山道。旧时从淄川往西去的人都走这条道,从青州往西通往省城济南也走这条道。蒲松龄从少年时代就到济南参加科举考试,数十年间不知在此道上走过多少个来回,道上的石板都给他磨出了光亮。他不光有著名的文章《山市》,还写下了和奂山有关的诗歌七首。这里,我们只看其中的一首七言律诗《奂山道上书所见》:
吟鞭萧摵过长桥,三尺红尘小驷骄。
十里烟村花似锦,一行春色柳如腰。
榆钱雨下黄莺老,麦信风来紫燕飘。
游客登山真兴寄,海棠插鬓醉吹箫。
我们知道,传统戏剧舞台上,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锣鼓声,文人雅士骑马出场,手里都拿着一支带有彩色穗头的马鞭子。可见这摇摇摆摆的小小马鞭,实是最能显示文采风流的重要道具。“鞭”字和“吟”字结合,就好比麈尾之于魏晋清谈的名士、文明棍之于民国时候的英国留学生,是一种身份和风度的标志。设想一下,在风清气朗的暮春,口中吟唱着,鞭梢指点着,骑马走过流水潺潺的长桥,岂不是现实生活中最可以入画入诗的美景吗?
“萧摵(shè)”是什么意思呢?有两种解释。一是凋零,零落。唐人杜甫《法净寺》诗说:“婵娟碧藓净,萧摵寒箨聚。”——碧绿的苔藓美好洁净,寒冷的竹林零落攒聚。在《聊斋诗集》中,排在蒲松龄这首诗后边是一首《清明》诗,此诗所写也是暮春景色。这个时节不是木叶零落之时,再说握在手里的一支马鞭,就算是竹子做的,也无叶无皮,没有东西可以零落、凋残,故不取此意。
二是形容风吹树木声。唐人刘禹锡《游桃源》诗说:“日暮山径穷,松风自萧摵。”——傍晚时分走到了山路的尽头,松林之中风声嗖嗖。若是按这个意思来解释,此处的意境也很美:春风吹在马鞭上瑟瑟有声,更牵动了马上吟者浓郁诗兴。
我自小在农村生活,常听父老说一句俗话,“骡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大骡子大马虽然值钱,也矫健有力,极具审美效果,如“骏马秋风塞北”,如“铁马秋风大散关”,但那得与武士大将相搭配,也就是说它们身上骑着的得是郭靖、乔峰或关羽、张飞那样的人,才会相得益彰。
这里蒲松龄写的是文人骚客或闺妇少女,所以偏偏喜欢个头小的马匹。有人说了,这骑在马上手拿马鞭吟唱的难道不是诗人蒲松龄自己吗?我看不大像。为什么呢?因为蒲松龄写这首诗的时间是康熙三十三年(1694),那时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尽管喜欢吟诗作赋,可毕竟不可能再像贾宝玉、林黛玉那样盛装出游了。
“小驷(sì)”是个很美的形象,因而蒲松龄经常把它写在诗文中。《聊斋志异·瞳人语》说:“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fú)绣幰(xiǎn);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长安的书生方栋)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偶然到郊外游玩,看到一辆小车子,挂着朱红色的车帘和绣花的车帷。几个婢女骑着马跟在车后。其中一个婢女,骑着匹小马,容貌漂亮极了。这群美女们,不光骑的是小马,连坐的车也是小车子。驷虽小却极健壮精神,行踪过处四蹄也溅拂起三尺红尘,很容易让饱读秾词艳赋的人想到三国曹植《洛神赋》里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洛神在水波上细步行走,罗袜溅起的水沫如同尘埃。当然当代读者知道“凌波微步”这个词,大都是通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
而由诗句我们可以想象,蒲松龄立在奂山山下,手搭凉棚环视四野,数十里之内一片烟缠雾绕、繁花似锦,村村落落的粉壁红墙若隐若现,更是锦上添花;顺路望去,一行柳色将春天装扮得绰约多姿,熏风吹拂,柳条轻摆,仿佛列队的美人在扭腰起舞。假如说“花似锦”这个比喻还算常规,一般人也能说得出来的话,那“柳如腰”看上去像是脱口而出,其实却是神来之笔,让人眼前一亮,不得不佩服亏他想得出来。
奂山山下西边不远处是范阳河,那时还叫萌水。后来拦起了大坝,叫萌山水库,如今已改名叫文昌湖,成了旅游度假区。奂山山下南边不远就是一所占地一千余亩的年轻大学——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园错落有致,红墙绿柳美如画卷。校园北边的奂山脚下也将有林立的楼台亭阁。“十里烟村花似锦”是名副其实,“一行春色柳如腰”倒显得数量少了点,不够婀娜多姿了——光看看操场上、舞蹈房的那些女孩吧,一行行,一列列,哪一个的腰肢不像扭摆的柳枝一样轻柔婉转呢。
“榆钱雨下”,几株高耸入云的榆树经春风一逗,榆钱纷纷散落,像在下雨。蒲松龄看到榆钱如雨一般飘落而没人采摘,说明上一年年收成不错、这一年大家心安,不管是地主家还是佃户家,家家户户的大瓮里都有余粮垫底。现在的年轻人,若是听说过旧时荒年的事,你就会知道,有些年份会饿死很多人,别说榆钱,连榆树皮都给吃光了。我猜想,这一年年景一定不错,从人们游登奂山的情态就可以看得出来。当然,采一把榆钱熬粥喝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尝试。前几天我到留仙湖转了一圈,看到有人举着长杆子够榆钱,又想起榆钱玉米面糊糊的滑润爽口了。
再看“黄莺老”。我们都晓得,黄莺是候鸟,黄莺鸣叫的时候,正是春光最为烂漫的时节,因此在古代诗歌中,黄莺仿佛就是春天的代表或使者,而此时黄莺已过了求偶的时节,好像一下子都变成哑巴,不再欢快地歌唱了。“老”,就是黄莺儿已经逐渐消歇了动听的春之声。
唐人雍裕之《残莺》诗说:“花闲莺亦懒,不语似含情。何言百啭舌,唯余一两声。”——花静静地开着,黄莺也懒得开口,尽管没有歌唱,却又似乎含有深情。平时婉转百啭的舌头,怎么现在只能叫得一两声了呢?看来这也是“黄莺老”了。蒲松龄这个“老”字用得极好,黄莺过了谈恋爱的歌唱季节就是老了。不知此时的蒲松龄有没有偷偷试试嗓子,这老喉咙里还能唱出动听的聊斋俚曲中的“银纽丝”“呀呀油”吗?
“麦信风”,是江淮间行船者所指的农历五月的信风。蒲松龄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清明前后,离五月的麦信风还早着呢。那他怎么突然想起了“麦信风”呢?我想他大概是看到麦田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吧?——只顾对仗工稳而忘了时序的准确,这大概是他少有的用典之误了。
黄莺老了,藏到树枝叶片底下歇着去了,可紫燕却又飞来了。总之,天空不会寂寞,人的眼睛和耳朵也不会寂寞。紫燕也称越燕,体形较小而善于鸣叫,下巴上有紫色,喜欢在人家门楣之上做窝,多分布于江南。这种燕子的叫声很好听,可以取代黄莺的叫声。可是淄川一带有没有这种燕子呢?我是没见过。蒲松龄可能见过,只不过是在江苏的宝应、高邮见过的,还是在书本上见过,还是真的在般阳大地上见过,也不好亲自去向他求证了。
诗的题目既然是《奂山道上书所见》,现在也看了不少了,结尾总得把眼光落到奂山上了。蒲松龄说,游客们登山玩赏并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要寄托自己的真情。什么样的情感才叫真情呢?这种真情可能是游山玩水之乐,更多的可能是和赶庙会有关。
淄川一带曾宗教盛行,数百年间几乎村村有庙宇,家家设神龛。人们以为奂山上既然有山市,就一定是一座灵异之山。于是在山巅建起庙宇供奉神灵,四时八节香火不断。随之四邻八乡的村民都闻讯赶来,慢慢也就形成了庙会。凡是庙会,都少不了上供祭祀。上供祭祀完毕,照例得吃吃喝喝,与神灵同乐。我们还记得晚唐诗人王驾那首著名的《社日》诗:“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春社就散了,家家户户都把各自家的醉人扶回去。我想,参加奂山庙会的人,和参加鹅湖山下社日的人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都喜欢喝个痛快吧。
假如不信的话,那你就看吧。从山上踉踉跄跄走下的一对已经喝醉了,一个海棠插鬓,插得乱七八糟,一个洞箫斜吹,吹得有腔无调……蒲松龄这次眼中看到的,是现实的山市,而不是虚幻中的奂山山市。
(作者系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