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培国
“小燕子，穿花衣……”《小燕子》的旋律与双簧管练习曲重叠，眼前的小女孩与婴儿时期的她在视线里重叠。眼下，她正在练习双簧管，才跟老师学了六次，就开始吹奏曲子，韵味和情调已初步呈现，不再是嘟嘟哒哒的喇叭音。像初学钢琴的时候一样，她在器乐上的禀赋，又一次让我惊讶。
女孩在吃素中长大，像姥姥。她生在北京，很小习惯了跟随妈妈回山东老家，前脚动车，后脚高铁，看人来人往。奶奶带着她长大，回廊坊爷爷家，採住“小可爱”头上的毛不放，“小可爱”是爷爷养的泰迪犬。她三四岁时在姥姥家，姥姥早起要收拾屋子，打开电视让她看一会，约莫差不离了，喊“关了吧！”，她就问“姥姥干完家务了？”有人给她“下套”：“奶奶好还是姥姥好？”她说“废话！”不往坑里掉。
女孩读一年级时，字就写得板正。一次央我写字给她看，我自恃楷书还行，就往方格本上写。写一个，她捏橡皮擦一个，说“起笔不对，老师不是这样教的。”我的字没一个对的。我认为她的汉字写得比我小时候耐看，没说破，她也不低调，说“老师批改我的语文作业该是一种享受！”三年级写作文，主人公“我”啥也知道，我说“这不行吧？”她说“这是‘上帝视角’”。
她家里最初养着一只狸猫，叫奇迹，是她爸爸在西海岸时被猫盯上，非要跟家来的，她给起的名字。紧接着，又有两只猫跟上她爸，被带回了家，一只是金渐层叫大熊，一只是布丁叫虫虫。家里有三只“喵族”成员，高兴的是她：“嘿，有的撸了！”“喵族”们你戳我一下，我蹬你一下，奇迹总护着它的砂盆，虫虫喜欢钻床底，大熊喜欢爬高，踩着书架一跃跳到书橱顶上雄视天下。
她妈妈小时候学过弦乐，建议她学钢琴。学琴的地方离西直门不远，一个沿街房的二楼。楼是筒子楼，一连串的舞蹈教室、瑜伽教室等等。走进去，一个小客厅，放着俩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简易书架，书架上放着十来本书，那些书像只有我看。往里走是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琴房，房门一关，互不影响。老师是个胖胖的大女孩，语速极快，满眼里带着赏识，时常送点小礼物给她。她进琴房时轻松，走的时候也轻松。几个页码的五线谱，学过一遍。有一回在天隆宾馆，恰逢一位长辈生日宴，正好屋角放着一架钢琴，有人说“去弹一首《生日快乐》”，她就弹了一首，很流畅。
暑假去北京，我多陪她在家里练琴，关注她一连串麻利动作——拿掉键盘上的盖布、坐凳上的盖布，打开台灯，用夹子把谱子夹好（有时夹不住，要压一压谱子再夹，两只小手轮番着动作），接下来坐好，吸一口气，双手抚着键盘，开始弹练习曲。节拍器原是电子的，小巧的一个白盒子，“嘎巴嘎巴”的。后换了个机械的，塔型，一条指针来回摆动，“啪嗒啪嗒”地响。我问“是新买的吗？”“跳蚤市场换的。”“用啥换的？”“一个琉璃球。”博山有的是琉璃弹珠，北京稀罕。有一次她小姨在网上兜售，我果断截留下一大包，捎去北京，济着她再去跳蚤市场换东西。
上了学以后，个子摁不住地蹭蹭长，学业也是，二年级成了数学课代表，我就想，这个家要“变天”，长辈里没一个数学好的，都是偏科，他妈妈高考数学高分，是个意外，平素的卷面都很惨。又竞争中队委，戴上了“两道杠”。竞选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逛商场遇见美术活动不放过，画一把折扇，画一件衬衫，直到画一顶帐篷，学过两年涂鸦的工夫没白费。
八一学校教师宿舍区是个大院，同龄孩子、大孩子晚上都聚在一棵银杏古树下，她要在里边蹦跶一小时，每次回来一身汗。锻炼的成效倒是在运动会上显现了出来，短跑、跳绳，眼看着冒尖。上个学年末，她得了个“航天奖”、体育三项全能，班里就她一个。我祝贺她，她说：“就我一个，好尴尬！”看她的脚丫，不再是肉肉的胖胖的，有了脚弓，脚趾头也有了力度，我说“你要出息个运动员吗？”她说“咋了？”我说“你长了双径赛运动员的脚嘛！”
一架电钢琴，陪伴她完成了从初学到业余五级的练习。考五级还要考过北京音乐考级特有的音乐基础知识中级考级，各种基础知识包括民歌民乐的识别，比如青海民歌与山东小调、湖南号子与广西山歌，短时间内辨得清、记得住，确实不易。暑期去青海，途中就让我播放音频，她来试听说出答案。最终五级考试一次通过，且是高分。每当一份奖状入手，我们都会给一份红包以示鼓励，她却说，“算了吧，这样你们会破产的！”
过钢琴五级以后，她说要进入八一学校交响乐团，想了想，选了双簧管。家里人找来双簧管演奏视频，看到乐手嘴含小小簧片憋住气吹，有人担心这么吹时间长了会不会成了“窝窝嘴”，我说“不能，右肩担水，反而高出左肩嘛！”她还在换牙，咨询了老师，说门牙长出就可以学了。小孩的门牙说长就长，转眼长齐了。买好双簧管，去音乐学院见了老师，看了她的手指、牙齿，收下了这个学生。学了三次，老师说“这孩子行，那么多学双簧管的，这是最灵透的一个，少见。“学完了十次，老师说准备进乐团吧，给了一摞乐团吹奏曲目的乐谱。
进入八一学校交响乐团，是她许多梦想中的一个，是不是最值得追逐的梦想，尚未可知。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每一份习得，终将融入人生的底色。
文章杀青时，北京又传来消息，她获得本校区给楼宇命名25名获奖学生之一，能够给学校三座教学楼起名字。龙年开学典礼上台领奖，不用说，又是班里独一个，不知这次她是不是还“尴尬”。
吹双簧管的小女孩是哪个，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