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福 刘悦
刘继卣[yǒu]（1918—1983）先生是我国著名画家，主要作品有《大闹天宫》《雄狮图》《孔雀开屏》《鸡毛信》等。他为蒲松龄故居画了一幅“蒲松龄结庐采风图”，下面这首七言绝句是题写在画上的。诗云：
道旁结庐慕采风，
春花秋木似有情。
夜午狐祟传旧巷，
月冷风清竹有声。
刘继卣先生这首题画诗写于1980年夏天的北京甘石桥畔。不知他有没有亲临过蒲松龄故居，了解过蒲家庄村旁清代的道路交通情况，反正他这首诗是根据一个久远的传说写成的。近人邹弢（1850—1931）《三借庐笔谈》卷六“蒲留仙”条云：
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僻。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磁罂（yīng），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此书方告蒇（chǎn），故笔法超绝。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相传蒲留仙先生居住在乡村里，穷困寂寥没有朋友，性格显得特别怪癖。他在村中私塾教授几个孩童，过着自己养活自己的穷日子，不依靠别人过活。写《聊斋志异》的时候，每天早晨抱着一个大瓷坛子，里边盛着苦茶，再拿上一包烟草，放在行人来往的大道旁。他坐在芦席垫子上，烟草茶水放在身旁。看见有人打此经过，就硬拉住人家和人家攀谈，搜集奇异的事情，让人家知道啥就说啥，也没有硬规定。口渴了就喝茶，上了烟瘾就递上烟，一定要让人家说个够才算完事。他偶然听到一件新奇的事，就回家修饰润色。就这样坚持了二十多年，此书才创作完成——所以它的文笔才出类拔萃。
若是读过蒲松龄的传记和相关生平资料，我们就会明白，蒲松龄一辈子辛辛苦苦靠在外教书维持生计，是不可能拿出二十多年工夫，再搭上茶叶和烟草来搜集怪异故事的。邹弢的这一说法，鲁迅先生在《小说旧闻钞》中早就说它“最为无稽”了。
但此说也不是空穴来风。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说：“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他承认自己喜欢搜集神怪故事，就像当年在黄州强人说鬼的苏轼，他的小说就是这样写成的。他虽然有干宝那样的爱好，却没有苏轼那样的条件。可是人们偏偏就愿意传诵这类无稽之谈，这恰恰证明大家对蒲松龄和《聊斋志异》的喜爱之情。刘继卣先生的国画大作，根据这种传闻，画的就是蒲松龄在路旁结庐采风的情景，这也给蒲松龄和《聊斋志异》增添了一抹美丽的色彩，就是蒲松龄知道了，也会捻着胡子哈哈一笑，不去和他较真吧。
我们知道，画家们都是喜欢采风的，清代的苦瓜和尚石涛就有“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名言。大概刘继卣先生太忙了，抽不出身来长期采风，所以才对蒲松龄非常羡慕，说“道旁结庐慕采风”——我若是能在道旁盖上座小房子，像蒲松龄搜集聊斋故事一样，长期坚持采风作画，那该有多好啊！
我们都记得南唐后主李煜在著名的《虞美人》词中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蒲松龄即使对搜集奇异故事再痴迷，也不可能从早晨熬到夜里。所以刘继卣先生把“春花秋月”改成了“春花秋木”。春天的花，秋天的树，本来都是些没有情感的草木，可是一经文人采入文章、画家采入画幅，就都成了脉脉含情的艺术形象——在这一点上，刘继卣先生说文学和美术是相通的，到了一定高度就都是美学了。
就像传说中所说，蒲松龄白天搜集材料，晚上就回家加工润色，一一写入他的《聊斋志异》。去过蒲家庄的人都知道，一进村就是一条长长的青石铺就的古老巷子，蒲松龄的“聊斋”就坐落在这条巷子的深处。每天晚上，蒲松龄点着荧荧的灯火一直写作到深夜，有他的《聊斋自志》原话为证：“子夜荧荧，灯昏欲蕊。”午夜之时，就有狐狸出来作祟了，它们那“吱吱”的尖叫从巷子里传来，蒲松龄听得清清楚楚，立即采来写到笔下。他的那支毛笔，此时就仿佛成了一支最为保真的录音笔。
当然了，蒲松龄也有写累了的时候。每当这时，他就从“聊斋”里出来，站在小院当中，伸个懒腰，对着天空的一轮明月打个长长的哈欠。月光如水，清风吹过脸颊，把那丛翠竹的清冷之声也送进了他的耳朵里——好了，揉揉脸清醒了，进屋挑挑灯再接着写吧。
在刘继卣先生这首诗中，其诗眼就是一个“情”字。“情”字，始见于战国文字。战国文字，为上下结构，小篆写作，改为了左右结构。“情”字始终都是由“心”和“青”两部分构成，以“心”表示与心境相关，“青”表示读音。情的本义为情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是人类对外界刺激所产生的一切心灵体验。《说文解字》云：“情，人之阴气有欲者。”许慎认为人之情是人之欲所致，其实，情与欲有联系也有区别。情的产生是源于外界的刺激，欲的产生更多是现实的需要。如饥饿让人产生获取食物的欲望，晴朗的天空让人产生美好的情感。
古代将情与欲概括为“七情六欲”。《礼记·礼运》云：“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把“欲”列为情感之一，认为“七情”是人天生就有的，是不需要后天学习的。在中医理论中，“七情”指“喜、怒、忧、思、悲、恐、惊”。
《吕氏春秋·贵生》首先提出六欲的概念：“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东汉高诱对此作了注释：“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后人将六欲概括为：见欲（视觉）、听欲（听觉）、香欲（嗅觉）、味欲（味觉）、触欲（触觉）、意欲。
在现实应用中，“七情六欲”更多的是用来泛指人的一切情感欲望。这些欲望，若是得到适当的满足，人就会健康长寿，否则就不利于人生命的正常发育、发展。
当今社会世事纷扰，人们的生活压力都很大，心情也是颇不宁静。若是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或百无聊赖之时读一读《聊斋志异》中那些充满真善美的故事，对培养我们的美好情感也定会大有益处。 （此文选自王光福、刘悦著《聊斋题咏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