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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拜年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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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A06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玉国

小时候,过年是一件很值得期盼的事。也只有过年时,大人小孩才可能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吃到久违的美味。而拜年磕头挣糖,则是过年的重头戏。

大年初一,一大早,小伙伴们就迫不及待地三五成群家家户户去拜年,向长辈问好磕头后,长辈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糖果一一分给我们。如是这般,去不上几家,各人口袋里就满满当当的了,然后各自回家放下,再继续拜年。也正因为家家户户都准备有糖果,所以那会儿小孩子才有动力每家每户去拜年。而且,小伙伴们还相互交流拜年的得失,“你去谁谁谁家了吗,快去,他家的糖好!”“谁谁谁家有高粱饴!”“谁谁谁家有花生酥!”“谁谁谁家有核桃!”“谁谁谁家有苹果橘子!”“谁谁谁家就别去了,小气,就给爆米花!”……连平日里见了就大把吃的爆米花,也没有孩子会馋它了。

论拜年磕头挣糖的劲头,当属华子哥。我们一趟趟回家放下糖果,着实有些麻烦。他则直接拿着一个塑料编织袋。你还别说,这招真管用,先不说省却了一趟趟回家之劳,关键是一起去拜年,大人们给我们衣服口袋里装一小把糖果就显得给了不少;他用大袋子,大人们自然不好意思抓一小把,都是给一大捧。这且不说,在我们村拜完年后,他还会继续去邻村拜年。东庄西庄、亲戚里道自然不少,去亲戚家拜年,自然格外受重视,得到的糖果更是格外的多。其实就算不是亲戚,一个小孩子去拜年磕头,又有哪一家子会小气地不给糖果呢?所以不到中午,他就扛着一大袋子糖果优哉游哉地回家了。因此,每年我们这些腼腆的也就挣到他的三分之一。

不过,我也有额外收获,这一点也很受小伙伴们羡慕。那会儿,虽说去磕头拜年的人家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挣糖果,很少能收到压岁钱,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挣磕头钱”。而我居然挣到了。虽然是在具体几岁时忘了,但第一次收到压岁钱的场景却历历在目。

那年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我家西邻拜年,邻家的长辈按辈分我得叫奶奶,她分糖分到我时,高兴地说道:“这不是俺玉国么!”边说边拉着我的手进了里屋,然后拿出一张崭新的五角钱纸币,塞进我口袋。这时,一个小伙伴也跟着进了里屋,没看清往我口袋里塞什么,来到大街上就问给我什么了,神神秘秘的。我说,给了五角钱。说话间来到了我家西南邻居——这家虽说不同姓,但我一直按大人的吩咐叫婶子——婶子分完糖后,也给了我五角钱。一会工夫,我就挣了一元钱,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赶紧跳跃着回家藏好。

你可别小看这一元钱,那时候上学,一年学费书费才交一元五。在一分钱能买两块高粱饴的年代,一元钱真不是小钱。在那大人一分钱都恨不得掰开花的年代,我们根本就没有零花钱这个概念。而我一会工夫就收到一元钱,能不高兴?小伙伴能不羡慕?第二年拜年再走到这两家时,就有小伙伴说:“我不去,给玉国钱,又不给我,不去了!”——别说小孩子没心没肺,也“记仇”。

以后的岁月里,压岁钱随着社会的进步水涨船高,一元钱、两元钱、五元钱、十元钱、五十元、一百元、甚至上千元——当然,上千元一般是当新女婿第一年上门拜年挣的。说真的,其他收压岁钱的记忆已经很淡甚至记不起来了,唯独这次挣到压岁钱的场景历久弥新。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逐渐明白,压岁钱里虽说也有血脉亲情在,但更多的却是大人世界里的人情世故。谁给谁不给,或者说,给谁不给谁,其实都是大人们之间行春风下秋雨的事。但不管成人世界里的江湖多么复杂,对于小孩子来说,能收到压岁钱还是一件无比开心的事。很值得蹦蹦跳跳一番,哪管在大人眼里这是一笔礼尚往来账。

而从收压岁钱转换为发压岁钱,有一年我差点做了一件糗事:

那年大年初二,我姐来我家,我儿子恰巧没在家。姐拿出一百元钱跟我说:“待会翰文回来,你给他吧。”我说:“不要给他了,都多大了。”姐说:“那可不行!一年一次的事,得让他高兴高兴……”姐这么一说,我也就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和姐一起回母亲住处。路上,妻子偷偷问我:“给姗姗多少钱?”我悄悄说:“二百三百都行,反正至少得给二百!”这样,妻子见到外甥女姗姗时就给了她二百元压岁钱。

谁知下午回家,我拿起那一百元给儿子,结果傻眼了,居然是二百元!那钱太新,两张就像一张。我对妻子说:“哎呀,我还以为是一百元呢,这事弄的,当时你问我,我幸亏没说至少一百元!你假如给了一百元,这舅当的,可就成笑话了!”

再回到小时候拜年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水平的提高,糖果已经引不起我们的关注,再不会为了糖果去磕头了,其实就算给也不要了。长大一些后也不挨家挨户去拜年了,只给自己家的长辈去拜年。即使自己家的长辈,也恨不得不磕头。而我们老李家是一个大家族,五服之内就有近二百口人,而我算辈分小的。这么说吧,见了大人,基本上不是父辈就是爷爷辈,可想而知得磕多少头。所以如何只拜年不磕头就成了我们跟长辈们“斗智斗勇”的事。——当然这也是长辈们说的“越大越知道‘偷奸耍滑’了”。

经过观察,我们发现要想不磕头就得跟在“混”得好的哥哥们后头,混得好,长辈们自然高看一眼,自然就免去磕头这一环节。不过这办法虽好,但也有问题,没法自始至终用,因为他们已经成人,又加上混得好,一路上打招呼的不断,甚至停下来客套一番也在所难免,我们哪等得及啊!

何况我们还有另一个不磕头的“妙招”,就是跟着父辈们去拜年。父辈们一般年纪大,老人们一般也不会再让他们磕头,所以我们也就能蒙混过关。不过,跟在父辈后面也有一大缺点,就是爷爷们不让我们磕头了,但却有一些“多事的”父辈批评我们:“大人不磕头,但你们该怎么磕头就怎么磕!”没办法,我们也就只能在一片笑声中“咚咚咚”磕三个头了。虽说这办法不保险,但“富贵险中求”,总比我们自己去拜年强——那可是得百分百磕头。

其实,我们还有第三个办法,就是我们专挑一屋子人的时候去拜年。一屋子人,别说坐,就是站都没地方站。“一屋子人没法磕头”,就成了我们最“理直气壮”的理由。你别说,这法子“有理有据”。——客观条件所限,属于“不可抗力”。前文说过,我们老李家是个大家族,凑一屋子人,是分分钟的事。何况就算一时人少,“调皮孩子自有妙计”,我们可以在门外放爆仗,等着凑那一屋子人。

就这样等着等着,凑着凑着,我们从期待过年磕头挣糖吃的小孩子,长成了给糖也不吃的大孩子,然后到了长辈给烟给茶的年纪。记得诗人有言:

爱我的人越来越少

我爱的人越来越多

——难道不是吗?爱我的长辈们越来越少了,我也渐渐成了长辈,走在街上,喊我叔叔大爷甚至爷爷的孩子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孩子需要我去爱护去发糖发压岁钱。这时的我每逢过年都是嘱咐妻子,过年买糖要买好糖,都自家孩子吃,买糖要往贵里买。但就算买的是巧克力,孩子们也不稀罕了。最近几年,我家过年买的糖越来越少,已经到了只是象征性买点就行的地步。要不然,过完年,糖也少不了多少,到头来为了不浪费,还得我自己吃。且不说医生少吃糖的建议早已深入人心,就是我自己也早没多少要吃糖的欲望了。

所以,不是年味淡了,是我们的生活好了,要求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