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除夕的新衣

日期:02-07
字号:
版面:第A06版:A06       上一篇    下一篇

◎ 宋光辉

穿新衣戴新帽,快快乐乐放鞭炮,是北方过年典型的热闹景象。

小时候有足够的时间盼年,进了腊月真有“日长如小年”的感觉。女孩盼年盼花袄,男孩盼年盼鞭炮。相较对鞭炮和新衣的渴望,吃食倒在其次了。这种看似基于物质的憧憬,细细想来,最终是回归到精神层面,是人们根植于内心的对美的向往。

今非昔比,如今物资丰富,生活富足。尽管烟花爆竹不许燃放,衣服鞋帽则随添随穿,且有大把精力挖空心思琢磨吃食的花样品味。天天如过年,年味却淡了。

过年就是过除夕,有个说法叫守岁。守,便有不放过的意思,也是珍惜时光,苏东坡“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便是如此心境吧。时间是守不住的,无论你多么虔诚。眨眼到了父辈祖辈的年纪,才知道逝者如斯,匆匆。这不,年又要到了。

除夕夜,五更头,放鞭炮,吃饺子。女孩们早就约好,红袄绿裤,扎上心仪的发卡,三五结伴成群,走门串户拜年。洁白的雪地点缀着大红的鞭炮纸屑,袅袅炊烟升起在屋檐挂满冰柱的屋顶,大门楼猩红的对联,满街的红袄绿裤,满街的欢歌笑语。

说不上什么原因,我尤其喜欢过除夕,于过年能记忆的往事大多发生在除夕夜。按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辞旧迎新的旨要在迎新。只是新还未卜,旧却总有可怀念的。

女儿参加工作后,在一所大学当老师。知道我抠门,给我买礼物都是买好的,我心疼并享受着。前几天发来件大衣,看着吊牌的价格,我心里啧啧了半天。妻知道我的出息,斜了我一眼,说:“闺女疼你,这几天冷得很,赶紧穿上吧,也让闺女看见欢喜。”我说:“这么好的衣服,启用得有仪式感,还是留着大年夜再穿吧。”

我想起母亲。

男孩子过年也是要有新衣的,我的新衣就放在母亲陪嫁的坐柜里。日子再艰难,母亲都会想尽办法给我撮凑身新衣。

除夕夜换新衣,穷人也有穷人的讲究。母亲忙到不早,把屋子收拾停当。三抽桌上的瓷盘里堆满糖块、瓜子,招待天明来拜年的亲朋好友。室内的炉火旺旺的,我必洗漱干净,去掉一年的穷气晦气。母亲打开坐柜,飘出一阵樟脑的香气,依次拿出新衣新鞋。甭试,准合适,儿女们的点点滴滴都在父母的心里。

衣服普通,乏善可陈。手工做的居多,单衣套上母亲做的棉袄棉裤,有些臃肿,不免笨拙。小时候的我心里总有些失落,却又不说,还算晓事理。那时小朋友有穿机制的绒衣绒裤的,便没那么臃肿,有些羡慕。“俏人不穿棉,冻煞也不嫌”,母亲是不允许不穿棉的,缩脖裹衣的样子讨人嫌。

鞋子不是“地瓜干”,就是“篮网”,再就是母亲手工纳制的“耳靴”。“地瓜干”和“篮网”都是成品单鞋,在当时是大路货,算不得时髦,不落伍罢了。我穿过,只是经不起天冷,常常冻得脚生疮,整个冬天疼痒难忍。

“耳靴”是一种旧式棉鞋,出奇的暖和。现在各地都有的北京布鞋专卖店有售,还是那个样式,价格却不菲。母亲女红挺好的,衣服鞋帽都会做。因为是手工缝制,花不了几个钱,我心里便有些轻视。这也是我每穿戴母亲做的衣服鞋帽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的原因,只觉得我们贫贱。那个年代追求现代化,机制的东西被高看一眼。后来才明白穿机制衣服的小朋友很多是因为家长不会做或没工夫做,何况棉衣比绒衣暖和多了。

我稍长几岁后,母亲觉着我也该爱俏了。有一年托出差的亲戚从上海给我捎衣服,让亲戚看情况办。看情况办不是看钱办,我估摸,母亲话一出口便自顾尴尬起来。母亲手里的钱都是嘴里不吃肚里挪的,不会有多宽裕。上海衣服时髦,价钱也不会低。

那时没有春运的说法,也没手机,亲戚迟迟没有消息。已是除夕掌灯时分,蛮看得出母亲脸上的焦急。母亲出出进进胡同口多次,终于抱着衣服回来,脸上喜滋滋的。

女儿来了视频电话,“小爷,衣服合身不?”我赶忙翻箱倒柜找出来穿上。女儿看了笑靥如花,说“赶紧穿吧,别压箱子底。”我女儿其实是我侄女,从小就视她如己出,女儿跟我又格外亲。她来到这个世界,满足了我想要个女儿的愿望。也给好久没有新生命诞生的大家庭平添了无尽的欢乐,全家如获至宝。

女儿、儿子都长大成人了,闺女并没有与我朝夕相处。而我衡量对她姐弟俩的牵挂和担心,姐姐甚或比弟弟还要多一些。

女儿见面先拥抱,然后必然趴在我耳边说“小爷,不能再抽烟了,更不能喝酒!”声音并不严厉,像她奶奶晚年对我的训诫。儿子则不同,不太管这闲事。他母亲嘟囔我抽烟太勤时,反而还能帮衬着说几句解围的话。

女儿最让我满意的,是上中学时就写得一手好文章。我见到她第一篇见报的文章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很严肃地问她:“闺女,跟小爷说实话,是不是自己写的?”闺女努努嘴笑笑:“小爷,这样的文章还需要抄袭吗?”我断定文章纯粹出自她手之后,竟幸福地流下了眼泪。那是她初中二年级时写的,文中有个细节,描写刚上初中,她父亲送她去学校报到——迈上去往教室的台阶转身跟父亲再见时,仿佛时光倒流,幼时父亲扶她蹒跚学步的情景涌上心头。感觉自己忽然长大了,父亲却鬓发斑白……——那种表现手法,在我看来不是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能熟练运用的,已经超乎我作为一个语文教师的想象。当然,她弟弟的第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寄给我时,我也偷偷一段一段“百度查重”,直到“毫无破绽”,还得打去电话严肃地问“参考别人的文章了吗?”直到电话那头的沉默让我感觉到自己不可理喻。他们可能不理解,作为家长不但希望他们有出息,更希望他们正直善良。

父亲晚年有些糊涂时,最得意的事,就是每天把孙女发表文章的报纸一张张叠得板板正正。很像小女孩穿了新衣服新鞋子被同伴忽略而得不到赞美,有意而装作无意向来访者展示,等着人家很礼貌地把话题引到报纸上。父亲走了八年了,没看到他的孙女作为一名小有成就的教师的风采。

母亲那时喜滋滋抱进来的是一条颜色很浅的灰白色裤子,有暗红色的方格,面料还杂有银丝线。最要命的是裤子裆部没开口,分明是女装。母亲也发现不对头,可已经是除夕夜了,也不好再去找亲戚问。母亲说“毕竟是新的,将就穿吧,过了年我再给改一下。”我坚决不穿,这要让小朋友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关键是如厕得脱了裤子,那时女装裤子腰部开口是在侧面。母亲看我执拗,拿出剪刀针线,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儿就改成了男装样式,还在腰部均匀地钉上了裤鼻——就是穿腰带的环。这就非穿不可了,我也不再执拗,尽管有些不情愿。也许在母亲看来,除夕不穿新衣,来年会更穷的。着实穷怕了。

我放完了口袋里的零拆的鞭炮,飞跑着进屋要再拿些,小朋友们还在院子里比着劲儿放鞭炮。母亲和两个姐姐在包水饺,备好五更头的饭食,父亲前后脚也进了屋。哪有股焦糊味?母亲抬眼,我的新衣口袋已见明火。父亲抓起抹布拍打,一阵手忙脚乱。那时放鞭炮舍不得点一长串,总是一个个单嘣,废火柴。就提前找好一块朽木,放鞭炮前点燃,火不旺时就口吹吹。不用的时候,照着墙面或地面搓搓就灭掉了。我是放完鞭炮,搓了搓朽木,顺手装进口袋了,火并没有熄灭。母亲看我懊恼,忙说“红红火火过大年”,连夜又把烧焦的窟窿补了。

“小爷,少抽烟,记得勤弹烟灰。别老是衣服裤子满是烟灰,邋里邋遢让人笑话。”眼前女儿的话将我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这口气跟她奶奶一个样。

穿着女儿买的衣服,任谁见了都说精神。我便祥林嫂一样频频解释,“我哪舍得买,都是女儿孝顺。”女儿的爱包围着我,心里美滋滋的。

母亲也走了六年了,我竟没梦到老人家一回。母亲去世前穿过的一件羽绒服,我每年冬天都会穿,那是个念想。每次去上坟,哥总说前几天又梦见母亲了,他便知道母亲想什么缺什么了。哥是操心的命,这些“光”都让他沾去了。

除夕又要到了,穿上女儿买的新衣服,去给父亲母亲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