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春梅
儿时对冬季最深切的印象，是年关前后的雪，总是那么及时地在新年的钟声中出现，在震耳的鞭炮声里，兀自飘飞。漫天的白，是上天在庆祝新年的欢笑里，送给尘世儿童最美好的礼物。
雪霁后的几天，是最快乐的时光。屋檐下的“冰琉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地闪着光。倘或到了午时，屋顶的积雪开始化了，雪水就会顺着“琉璃”滴答滴答地唱着歌，跌落尘埃。傍晚时分，气温下降，地面上不曾蒸发的雪水开始凝成冰，冻结在路上，那是孩子们最原始的滑雪场。
但是，母亲对于雪天是忧虑的。那时年幼，不懂得母亲的烦恼，常常不顾劝阻，跑到雪地里玩雪，湿了棉鞋，被母亲责怪。至今，每到冬天，母亲常常说起那年大雪，她给我和妹妹每人做了一双玉米皮棉鞋，结果我们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弄湿了母亲辛苦做的棉鞋，被母亲拉到屋子里教训了一顿。
“湿了的鞋很难干，天这么冷，又没有棉鞋换！哪像现在啊，那么好的鞋没穿烂就不要了……”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无法言语的叹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能有一双棉鞋过冬已是奢侈，哪来备用的鞋替换呢。我想，母亲不是心疼那双玉米皮棉鞋，而是忧虑鞋湿了之后没有替换棉鞋的一双小儿女，如何在寒冷的冬季度过没有鞋穿的那几天。
玉米皮做的棉鞋，老一辈的农村人都知道这种鞋子。那是用玉米皮、棉花和布缝在一起做的棉鞋，玉米皮起的主要作用是防水，相对的，如果弄湿了，一样也很难干。做玉米皮棉鞋，要选择从玉米棒上扒下来的完整而又宽大的玉米皮，晒干后，先在上面铺上棉花，用针线密密地纳上几行，为的是能结实；然后在外层的两边粘上布，比照剪成的鞋样剪出鞋帮，再与鞋底缝合，最后再用玉米皮沿边。这样的鞋子，也就是早先我们平时说的蒲鞋、实际是草鞋的改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费劲，主要是玉米皮不像布料那样容易缝合，做的时候也需要技巧。
那年冬季常有大雪。母亲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才给我和妹妹每人做了一双这样的棉鞋。孩子总是不知疾苦的。雪，对大人来说是困扰；对孩子来说，却是上天恩赐的新年礼物。于是，我和妹妹一次次在母亲的制止声里跑出去玩雪，最后终于把母亲辛苦做的玉米皮棉鞋湿透了，才会被母亲强拉进屋内，挨了一顿打。
记忆里，我和妹妹从来不曾被母亲责骂过。母亲生性好脾气，极少生气。即便是有人上门闹事，母亲也会好言好语把人家让到屋里，端茶倒水地伺候。能让母亲狠下心打我们，除了我们真的糟蹋了母亲最初做鞋的心意，还有母亲看到我们冻伤的脚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疼急生怒。所以，母亲每当说起这件事，常常不好意思提“打”这个字。而我因为那时年幼，记忆里亦不曾有这件事，倒是常常从她诉说的语气里感受到母亲浓浓的爱意和歉意。
如今，我们过冬的棉鞋样式很多，高跟的、低跟的，低筒的、中筒的、甚至还有过膝靴子，这些无论是皮革、还是真皮的冬季棉靴，不会怕下雪会渗进水，何况还有不少备用的呢。而且，现在门外是平坦的柏油马路，出门不是坐车就是骑车，脚上穿的鞋子也少有被泥水浸湿的机会。这样的天差地别，才是最让母亲感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