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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土炕记忆

日期: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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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A10       上一篇    下一篇

◎ 魏津

下乡的第一晚,我们5个人睡的是地铺。一尺厚的稻草上,铺着几床宽大的苇席,人像青鱼一条一条摆上,半个身子陷落下去。那晚,我的“左邻和右舍”,人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夜已经很深了,听见靠墙边的栾兄还在叹气。

这是1976年9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开始。

我们那一批知青,大都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女生12人,男生16个,加上带队的宋道宏师傅,共计29人。下乡的地方叫红庙村,村里有几个水塘,水塘边上有粗大的枣树和一些灌木,水塘里生长着芦苇,青绿的水面上有鸭子浮动,一起浮动的还有棉絮般的白云倒影。

知青点前后两排房子,每排左右各两小间,居中一大间,因男知青数量多,第二排房子靠东的两间,门窗开在了北向,这样男知青与女知青的院子都相对独立。

可能是最初的计划有误,当我们分到宿舍的时候,5个人齐齐地傻了眼——房间里没有炕。空荡荡的屋里,像很早以前的车马店那样,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干草的上面是粗糙的几面苇席,最要命的是地铺的外沿,是一段一段弧型的水泥预制件。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慎明当时就骂开了。

“就是,这也太过分了。”光伟随声附和着。

“找他,明天找他。”大家异口同声。

如果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设施,那也无话可说,因为那个年代确实太穷了。

偏偏就我们一个房间这般简陋,其它的房间,都是有角有棱、两面靠墙的长方形土炕,干干爽爽的,坐上去踏实,看着心里也觉得熨帖。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面对如此寒碜的地铺,我们心里的落差一时还适应不过来。

第二天早饭后,5个人不约而同走进领队的房间。宋师傅苦笑着说:“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我也着急。我今天就和大队商量办法。”

玉米刚刚收割完,晒粮、秋种、施肥的工作正在进行。大队长把3个生产小队长喊来知青点,简短地交待后,28个知青被分成3个小组,我和张洪芬、赵钦利等9人,成了二小队的“新社员”。

“走吧,知识青年们。”小队长幽幽地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

干了几天农活,接到领队的通知:从明天开始,我们5个人,还有当地几个社员,在学校前面的那片空地上脱坯。之前村里已经备好了黄土和麦穰。民兵连长带着我们,又从大队找来和泥用的锨、镢、锄等工具,社员从家里带来两套坯模、水筲和条帚。一场“小会战”正式拉开序幕。

和泥脱坯是个“死沉死沉“的重活,原先在家里也干过。我们先把大土堆分离成锥形体,然后用铁锨把上部平摊开,形成一个“土盘”状,放进一些麦穰和细碎的柴草,以增强土坯的韧劲,然后往里面倒水,待水渗透后,几个人合力用镢头和锄头,将柴草与泥土反复揉搓“搋鼓”,再用铁锨翻倒至泥熟,就可以在模子里脱坯了。每脱一个,用条帚沾水,沿模子四周涮一涮,这样脱出的坯棱角分明,四周光滑。脱坯是乡间最累的活之一,和泥、捲泥、脱坯,既要力气,又要经验,一天下来累得够呛。

带队的宋师傅和大队民兵连长,也来到现场帮我们,一个脱坯模,一个捲泥,一招一式,都像个老把式。连续干了几天,浑身筋骨酸痛。不过看着满眼的土坯,像积木一样堆满场地,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

时在仲秋,气候干爽,三五天的时间,土坯已经变硬,一块一块从原地立起来,这样有助于更快干透。我们的运气也比较好,没有赶上雨天,二十来天的时间,坯已基本干透。

选定好垒炕的日子,我们一大早就把地铺清理出来,把不多的随身行李和生活用具搬到屋外。大队派来了丁姓和王姓两位师傅,我们5个知青当小工,和泥、搬土坯,干得很欢实。

土炕与正规火炕比较,省去了绕来绕去的烟道,只求坚固耐用即可。两位师傅,两组人马,尺寸和式样都相同,从房间最里边开始,盘好一间,后退一些,两组的速度差不多,日暮时分,5盘规规矩矩的土炕,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散过一轮烟,丁师傅嘱咐我们:炕刚盘好,泥缝干透才能上人。

当晚5个人分别找地方睡觉,俩人合伙通腿睡,倒也多了些热闹。

两天后,正式入住新炕。傍晚时分,男女知青聚在一起,帮着抬柜子、抱被褥、拿生活用品,带队的宋师傅比我们还兴奋,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串200响的粉红色鞭炮,高个子建华用一根树枝挑起来,领队用烟头小心地点燃,清脆的炸响声,为知青点增加了热烈的氛围,引得附近的老乡也前来观看凑热闹。

睡上了新炕,就像鱼儿入水,庄稼长在地里一样的踏实了。仔细地嗅一嗅,还隐约闻到了来自泥土的淡淡的微甘的气息。

5个战友都很兴奋,像干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知道,人的一生其实没有太多的大事,都是由一件一件小事串联起来,心怀理想,珍视平淡,为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成功而高兴,这是值得欣赏的品性。

夜色渐深,我的床头放着母亲找人为我赶制的枣红色桐木箱,箱子上亮着一盏油灯,我趴在被窝里,静静地读着一本苏联小说《初生的太阳》。作者的名字忘记了,但书里的主角叫柯里亚,是一个对色彩和景物特别敏感的少年画家。这本书,是我接触不多的俄苏文学作品之一,少年柯里亚的故事,填补了我离开家乡后最初的落寞,在渐行渐浓的秋霜里,体察到了别样的温暖和风景。

鲁北平原深秋的夜,安静、悠长而寂寥,室友们早已入睡,靠窗的曲克利甚至响起肆无忌惮的鼾声。我轻轻合上书本,慢慢坠入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梦里。

不久,我们迎来了1976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