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福 刘悦
淄川县城西南五十里处(今淄川区岭子镇槲林村境内)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青云寺,为旧时“般阳二十四景”之一。
蒲松龄十九岁考中山东头名秀才,第二年和淄川的青年秀才张笃庆、李希梅一起成立郢中诗社,被称为“郢社三友”。李希梅比蒲松龄小三岁,十五岁考中秀才,后来蒲松龄还曾在淄川城东的李希梅家读过书,二人一起切磋举业。
清康熙十七年(1678),蒲松龄三十九岁,在淄川附近的缙绅之家设帐授徒。李希梅三十六岁,专心读书于青云寺中。这年的闰三月初一日,蒲松龄来寺相访,写下了这首七言律诗《闰月朔日,青云寺访李希梅》:
诸峰委折碧层层,春日林泉物色增。
山静桃花幽入骨,谷深溪柳淡如僧。
崩崖苍翠云霞满,禅院荒凉鬼物凭。
遥忆故人邱壑里,半窗风雨夜挑灯。
现在的淄川区岭子镇沈家河村,在蒲松龄四岁那年,也就是明崇祯十六年(1643),曾出过一位进士沈润。沈润的儿子沈燕及与蒲松龄曾“共灯火”,也就是在一起读书,有半师半友之谊。而沈燕及的儿子沈惠庵,则是李希梅的女婿、蒲松龄的学生。那时,蒲松龄坐馆的正是沈家河沈家。与沈燕及畅饮园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沈燕及想起了自己的亲家,沈惠庵想起了自己的岳父,就一起到八里外的青云寺去访李希梅。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蒲松龄一路行来,但见群峰曲折层层叠碧,林茂泉溅物物增色。来到青云寺前展眼四顾,山峦静坐如同老僧入定,桃花幽香仿佛沁入骨髓。山静花幽,大宁静中有小波动。谷涧杳深如同禅理邃密,溪柳素淡仿佛僧思出尘。谷深柳淡,大和谐中见小参差。同时,绚烂之桃花与清淡之柳枝相对照,绚者更绚,淡者愈淡,色彩映衬极为鲜明。
“崩崖”,说的是山崖陡峭仿佛就要崩塌坠落下来。“云霞”,可有两种解释。一是傍晚时灿烂的霞光,二是崩崖苍翠如云霞。我倾向于第二种解释,青云寺大概就是以此得名的吧。“禅院”,就是寺庙。“鬼物凭”,意思是寺庙荒凉人迹罕至,正是鬼物藏身匿迹的好地方。
蒲松龄拜访完李希梅回到沈家,想到山寺中的李希梅在半窗风雨之下挑灯夜读,人影寂寂而鬼影幢幢,情景甚是寂寞凄凉。但只要他心中能定,学业必可日精月进,终期大成,并带来仕途上的大收获。可自己呢?整天这样陪着孩子读书、陪着大人喝酒访友,是不是耕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那就也赶紧挑一挑灯芯夜读起来吧,免得越落越远了。
康熙二十五年(1686)春,蒲松龄四十七岁了。那时,他已在西铺毕家坐馆多年。这一日,游兴忽动耐不住寂寞,又来到青云寺,并再写下七言律诗《重游青云寺》:
深山春日客重来,尘世衣冠动鸟猜。
过岭尚愁僧舍远,入林方见寺门开。
花无觅处香盈谷,树不知名翠作堆。
景物依然人半异,一回登眺一徘徊。
上次来访李希梅,是在八年前,这回是第二次来了。那时蒲松龄三十九岁,那时也是春天。那次蒲松龄没有写到鸟叫——鸟叫当然会有的——大概是没有引起他的重视,或许引起重视了可八句诗要写的内容太多,就没有顾上写鸟叫。
为何这次“客重来”却引动了鸟的猜疑,让鸟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呢?因为他穿的是“尘世衣冠”,就是世俗的衣帽。据常理推测,翻山越岭到山寺来进香求佛的善男信女们固然不少,却也应该以世俗之人为多,服青着紫的达官显贵不能说没有,可愿意到这偏僻小寺来进香的,除非有特殊原因,比如说避人耳目,否则不会太多。难道这里的鸟们和世俗之人一样,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近年来与时俱进也修炼成了嫌贫爱富的势利之眼?“尘世衣冠动鸟猜”,这七个字中肯定隐藏着这样一段衷曲:康熙四十九年(1710)蒲松龄七十一岁时,写《张历友、李希梅为乡饮宾介,仆以老生参与末座,归作口号》,回忆起三人的友情,说:“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想当年我们豪放地唱着歌整天在一起,相互鼓励希望能够鲤鱼跳龙门。再遥想顺治十六年(1659),即考中秀才的第二年,他和张笃庆、李希梅等结“郢中社”。康熙三年(1664),蒲松龄携书至李希梅家,“朝分明窗,夜分灯火,期相与以有成”(《醒轩日课序》)——早晨一起坐在明窗下,夜晚一起坐在明灯旁,共同希望有所成就。实际上,李希梅之所以邀请蒲松龄“共笔砚”一起读书,主要还是因为自家有较好的生活条件,愿意帮助蒲松龄实现青云之志。
康熙十一年(1672)中秋,蒲松龄作《中秋微雨,宿李希梅斋中》说:“与君共洒穷途泪,世上何人解怜才?”——和你一起洒下穷途末路的眼泪,世上哪个人能怜惜我们的才能啊。世上没人怜才,蒲松龄、李希梅只能惺惺相惜,不断培植自己的青云之志。
康熙十七年李希梅读书青云寺中,蒲松龄前往拜访。二人除了探讨举业、畅叙友情、看山游玩之外,其潜意识里是否都有《红楼梦》第七十回薛宝钗所云“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之隐思?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既然叫“青云寺”,虔诚地许个愿或许真的就会“青云直上”吧——这可能真是李希梅和蒲松龄隐而未显的想法。
同时,看到李希梅专心致志萧寺苦读,而自己却四处坐馆沿门托钵,蒲松龄有没有一丝惭愧与无奈呢?那一次,两人是否还说过一些相互鼓励且信心满满的话呢?是否还曾向寺中老僧问过将来的前途命运呢?一切收获好像都在眼前,俯拾即是,回去之后或许也真的踌躇满志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时的这些情景,现在看来如同梦幻泡影,人都忘得差不多了,甚至连想都羞于去想,可这里的鸟们却偏偏记性好,至今不忘。今天看到蒲松龄还是穿着当年的衣服前来,它们不瞪大了眼睛感到奇怪才怪呢?别说“动鸟猜”,等会到了寺庙,弄不好还会“动僧猜”呢。
蒲松龄心生疑惑而脚步疲软,翻过一道道山岭尚感僧舍遥遥,这就真有点唐人宋之问“近乡情更怯”(《渡汉江》)的味道了。老僧若真“老和尚不识仨”,问起“施主何以无改旧时裳?”将何以作答呢?脸皮能保证不红吗?这样踌躇琢磨着,双脚趔趄而两眼迷离,一直到走到青云寺所在的树林,还在恍恍惚惚,猛一抬头,寺门大开,差点被门槛绊个骨碌。
八年前来这里时,是“山静桃花幽入骨”,现在是“花无觅处香盈谷”,芳香依旧,但眼睛却看不到香从何处来;八年前来时,是“谷深溪柳淡如僧”,现在是“树不知名翠作堆”,溪柳依旧,但眼睛却辨不清柳梢之风姿。蒲松龄是识文断字的知识分子,还有一部杂著《日用俗字》,其中第二十六是花草章,第二十七是树木章,他认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诗里说“花无觅处”“树不知名”,只是为了增加艺术感觉,说满谷的香气不知是哪种花发出来的,满眼绿色不知是哪种树散出来的而已。
在往回走的路上,蒲松龄渐渐清醒过来,想起了志怪小说《搜神后记·卷一》里丁令威的故事:汉时辽东人丁令威前往灵虚山学道成仙,后来化鹤归来,落在城门的华表柱上。有一个少年用箭射它,它一边飞一边像人一样说道: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
蒲松龄很喜欢丁令威的故事。他在《聊斋志异·叶生》的最后说:
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隔着三百多年的时空,听到这一声“噫”,还让我们感到难以为情。在这首诗中,蒲松龄“景物依然人半异”,暗用丁令威事,表示在八年的时间里,滚滚红尘已将我蒙垢得面目大改,而青云寺中却风景如故。山寺中年年都有春天,而人却在走向深秋,最终进入垒垒坟冢,不由得扼腕徘徊,一步一回头——下一次再来看你,还不知啥时候和啥情况呢?
(作者系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配图为淄川画家王春荣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