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光传
“长鞭哎那个一呀甩耶,叭叭地响哎……”这是电影《青松岭》中的插曲《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这部影片播出已四十多年,最近在网上看到有这部影片的链接,点开页面重新看了一遍,镜头中那多年不见的畜力车,引发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畜力车,即由人驾驭,靠畜力(骡、马、牛、驴等)牵引的人造交通工具。在交通进入现代以前,大量生产生活方面的交通运输是靠畜力车来完成的,人类饲养的马、牛等家畜,在帮助人们运输方面作出了很大贡献,“好马不停蹄,好牛不停犁”,直到20世纪末,畜力车一直是农业生产活动的主要运输工具。
驾驭畜力车是一门学问,使唤牲畜主要靠口令指挥和鞭子威慑。驾驭人(车把式)一般坐在车的左侧,一手拉着套在牲畜头上的缰绳,一手摇着长鞭,驱赶牲畜拉车前进。这一运输方式延续了上千年,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卖炭翁》中曾有“回车叱牛牵向北”的字句。千百年来,人们为了方便驾驭这些大型的牲口,发明了一套口令,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这些口令在我国一定地域内通用,牲口们能听懂这些口令代表的意图。主要口令有:
前进口令:得[dei四声]或驾,若要加速前进,则大声连续急速喊口令,并扬鞭抽打牲口。
靠内(左)口令:咦(yi),意思为向内(左)靠拢,若向左转弯,因车把式在牲口的左侧,在喊口令的同时用力向内拉拽缰绳。
靠外(右)口令:喔(wao),意思为向外(右)侧靠,向右转弯时,在喊口令的同时,用力向外撇缰绳。
停止口令:吁(yu),有说相声的演员曾边喊“吁”,边做暂停手势。
这些口令用语还被人们引用发挥,如用“不知道wao yi”这句话,来形容人不懂事不明理。赶车人用这些口令吆喝牲口,牲口便知道前进、转弯和停止的意图,驾驭水平高的赶车人,被人们称为“好把式”“撵(音)把好”。
早前车轮是木制的,后来发展到胶皮的。在大集体时期,每个生产队都有几辆畜力车,载重量大的叫大胶皮,载重量小的叫地排车。我们生产队有两辆大胶皮,三四辆地排车。地排车一般用一头牲畜拉,大胶皮有时要用两头以上畜力合力来拉。在车框内的牲畜称“驾辕”,一般用体力大的牲畜,在前面拉的称“长梢”。我们生产队那时只有牛和驴拉车,牛的速度较慢,驴的速度虽快,但力量相对较小,非常羡慕那些有骡马的生产队,有句俗话:“有钱买骡马,不与牛生气”。
我第一次使唤牲口,是在小学毕业后等待升初中的假期里,家人让我开始干活挣工分。生产队安排我旁(音)牲畜(牛),牛拉的是耘锄,大人在后面手扶耘锄后柄,以控制锄地的深浅,让我在旁边牵着牲口的缰绳,让牲畜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大人教我用“得、喔、咦、吁”等口令使唤牲口,同时用牵缰绳的动作为辅助,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鞭子,牲口不听话时抽打几下。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只干了一上午活,那头被我使唤的小青牛下午准备下地时便倒地不起,不长时间便死了。我为此一直自责,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记得那头牛上午干活时不顾训斥拉着耘锄到沟边找水喝,想来那时应该是已经得病了。
我那时还小,没有赶车的经历,但常听人说起赶车的体会。父亲经常赶着生产队的牛车外出运送物资,曾到过东营、滨州、博山等地,来回要好几天。天气好时还好,若遇到下大雨,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无处躲藏,有时车轮深陷泥坑动弹不得。寒冬腊月,北风怒吼,风雪交加,风头如刀割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老马识途,那些牲口对常去的道路都有记忆,我曾听说过生产队的驴车去博兴化肥厂拉化肥时,赶车人在车上睡着了,待醒来后发现,驴车已停在化肥厂的门口了。
这些牲畜温驯时还好,但也有时不听使唤,“邪驴”上来“驴脾气”,那可真够个好人受的。“懒驴不上套——欠抽”,能把它抽服了还不错,有时抽也不管用,越抽它的脾气越来劲。遇到惊吓“欢车”那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像影片《青松岭》中,马匹每从老榆树疙瘩那里经过就要“欢车”。我参加工作后,星期天回家帮忙,赶着我哥家的那头老黄牛正准备走开,父亲说忘了件东西让我停一下。我停下车松开缰绳后,便去接父亲手里的东西。那牛一看到父亲走过来,拉着空车便跑了,怎么喊也没用,最后到了村东头才被一棵树拦住。好在只是挣断了绳套,没造成什么损失。万一撞到躲避不及的老人和儿童,那后果不堪设想。后来父亲说,前几天他刚给那头牛扎过牛鼻圈,那牛可能记得穿刺时的疼痛,怕再穿一次便逃了。牵牛要牵牛鼻子,就是因为牛缰绳连着牛鼻圈,牛被牵疼而听话。而骡、马、驴等大牲畜的缰绳则是连着嚼子的,干活时要把那金属嚼子从牲畜嘴里穿过,驾驭人用手一勒那缰绳,牲畜便因被勒得难受而听话,悬崖勒马的“勒”,字义就是靠缰绳勒。我在生产队旁牲畜时,有天下午收工后,忘了把驴嘴里的嚼子拿出来,饲养员也没发现,结果那驴一夜没法吃草,第二天早上只能饿着肚子去干活。
家乡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原有的牲畜和车辆都卖给了农户。没几年功夫,家家户户都有了畜力车,赶车已不再是少数人掌握的独门绝活。家家户户养牛,除了拉车外,还用牛从事耕耘土地等田间劳动,就是用它来拉车,也是从家里到田间的短距离,而且牛比较好使唤,家庭妇女和大孩子也能驾驭,所以当地还是以牛和小毛驴为主要畜力。
我在县供销社参加工作时,常听老职工们说起赶马车的往事。改革开放前,供销社要靠马车来运输物资,每个基层社都有辆马车,多的有两三辆,畜力以骡子为主,有专门负责赶马车的职工。供销社经营的大部分日用品,需从百里远的周村批发站购进,来回一趟需要两天的时间。条件好的门市部还有毛驴和地排车,用来从供应股进货,同时将收购的农副产品送交采购站。县供销社设有储运科,管理着一支马车队。县农业生产资料公司还从事过马匹经营,从新疆、内蒙等地购进马匹,出售给生产队使用。我曾听田镇街的一位居民说过,生产资料公司那块地,是用两匹马与他们生产队交换的。我在学校时,曾接触过运输用牲畜的会计核算业务,印象最深的是马崽产下后,会计账目作为增加“其他收入”处理。我参加工作时,马车已被汽车取代了。
现在我国平原地区农业生产已经实现了机械化,农村使用畜力车的场景也不多了,牛、驴等的饲养用途也基本转为食用,不知道它们还能否听懂那些口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