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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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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辞职回家当起了“全职女儿”

日期: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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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辞职休息一段时间的念头,很早就在刘彦脑海中埋下了。

准备了一年后,33岁的刘彦离开了工作近十年的公司,决定回家做一名“全职女儿”。

最近,“全职儿女”频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网友对“全职儿女”给出的解释是,在父母和子女双方达成共识的前提下,一种新型的脱产生活方式。年轻人寄居在父母家生活,付出一定的劳动换取经济支持,同时保持学习,尝试找到新的职业目标。

“悠悠球”——西方学者曾提出此概念,形容青年到成年过程中非标准化的、出现反转的过渡期。2018年,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学者蔡玲访谈了14位曾有过非典型就业、失业经历的青年,发现国内青年就业也存在“悠悠球”现象,但其独特性在于:家庭的帮助和支持,在青年过渡期起到较大作用。

刘彦看过将“全职儿女”等同于“啃老”的质疑,但她觉得,“啃老”不能反映这个群体中个体的特殊性。

暂时的靠岸,也许并不意味着沉沦。刘彦觉得自己更像是换了个赛道。她不确定自己未来是否会回到职场,但她确定的是,自己一直在探索人生这片旷野的边界,寻找新的可能。

归巢

2021年6月的一天,刘彦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在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她认真地写下几行字,这是她决定开启一年GAP YEAR(间隔年)的计划书。

她自认为是个有计划性的人。一段时间不上班,经济问题首先就摆在眼前。她给自己划定的一年存款目标是10万元左右。社保公积金如何交,异地就医怎么办,这些都被她列入问题清单。

也并非没有纠结。即将步入婚姻,备婚是接下来的生活重心。未来究竟选择在大城市还是小城市生活?30岁+的女性职场路径在哪里?

在此之前,刘彦的生活基本被工作填满。在互联网行业工作,她每天都在追着营销节奏跑。“我的生活不是生活,而是各种各样的节日节点”,刘彦一口气说完一年到头的所有重要节日。当然,刘彦不会有心思过节,她全身心扑在完成节点的任务上。她习惯了24小时随时待命的状态。很多个春节,年夜饭的饭桌上,盯着手机发完海报,她才能安心吃下眼前丰盛的饭菜。

上班一杯星巴克,中午叫外卖,下班时天早就黑了,这样的日子刘彦机械般地度过。体检报告结果不理想,身体也在向她发出预警。在一家公司连轴转了近十年,刘彦觉得,是时候跳出去了。“走到33岁这个人生阶段,我突然反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生活过?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经过一年准备之后,2022年的夏天,刘彦终于离开。

相比主动离开的人,刘玥回归家庭更像是不得已的决定。刘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会“自卷”的人,之前她在杂志、报社和自媒体行业都工作过。为了不被职场淘汰,刘玥很早就比同事先一步自学了PS和AI软件,学做平面设计。新媒体崛起后,她主动适应,从传统媒体转行。

失业后,刘玥也曾找过一份工作,但最后因为一些问题无法解决,还是决定离职。

一切归零,刘玥索性选择退休,在家当起“全职女儿”。

女儿

离职后,刘彦把东西都寄回了老家,并通过朋友找了一份顾问工作,可以远程上班,也能正常缴纳社保和公积金。

因为从小习惯报喜不报忧,她没有告诉父母真相。关于回家,她给父母的解释是,在备婚这段时间里,想在家远程工作。

好在每天她都需要使用电脑,也会参加线上会议,偶尔还有出差行程,父母没有多问。

为辞职做准备时,刘彦算过开销,在家一年的开销可能不到5万元,但她还是一年存下了10万元左右,加上之前的存款,有30万元左右的积蓄。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让她有安全感。

刘玥决定“退休”时,也算了下自己的积蓄,50万元左右。“50万元的积蓄对我来说是够花的,家里有些底子,父母养老有其他的钱,不用在这笔钱里支出,这也是我可以退休的底气吧。”她这样权衡。

刘玥常年保持低物欲的生活状态:家中水电燃气、网络话费、日常用品的支出算下来每个月1000元出头。不工作后,刘玥很少出门娱乐社交,她和父母的其余生活费用分开,靠积蓄过日子,省钱成了生活中的重点。

从18岁离开家上学到33岁离职,刘彦感觉自己没有真正享受过家庭生活,跟父母的关系一直是遥远的。

她几乎不需要父母操心。以前和父母的交流,除了每年过年回一趟家,仅限于一周一次的电话或者视频。爸妈怕影响她工作,很少主动联系她,刘彦也从来不向父母倾诉她的酸甜苦辣。

当十几年后再次和父母朝夕相处,刘彦发现很多在电话里没法留意到的父母的变化。爸爸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吃辣了,吃了肠胃会不舒服;一起散步,爸爸没法走太远,不然膝盖会痛;血压、血糖、尿酸……已是父母挂在嘴边的话题。

她手把手教会妈妈如何在手机上交电费,如何在网上买日常用品。她给家里的电视充了会员,因为发现爱看抗战片的爸爸,永远只看前两集甚至是前几分钟,他不知道如今的电视需要会员,才能继续观看。

刘彦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才算真正意义上过起了家庭生活。短短的几个月里,她密集地吸收着过去十几年里都没有感受到的生活信息。

边界

不过一些小事,也会触发全职儿女们与父母的摩擦。

因为吃饭口味的差异和作息不同,刘玥和父母在食材的采买和烹饪上完全错开。

最初失业在家,她被妈妈监督着每天准时吃饭,一下子胖了十来斤。但对刘玥来说,一日两餐,一餐两个菜已足够,偶尔一顿饭蒸几个小笼包或是做几个煎饺就可以打发。经过她不断抗争,一日两餐,是妈妈让出的最后底线。

“新瓶装旧酒”,这是刘玥起初在网上看到“全职儿女”冒出的想法,但面对网上的质疑,刘玥也强调“全职儿女不等于啃老”。

刘玥觉得,成为“全职儿女”,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微妙的交换。她拿自己举例:“子女失业了,父母用一些子女需要的东西换陪伴,双方协商妥帖就好。”

“父母付出的不一定是钱。”刘玥说,她最需要的是父母的认同和接受,“接受我做出的选择和目前的生活状态”。

周围亲戚的询问,也会激起波澜。通常,刘玥会应付几句居家办公的说辞。偶尔,她还会收到来自妈妈的提醒,告诫她即使未来步入婚姻,作为女性还是得拥有一份工作,需要手里有钱。

刘玥觉得自己和父母在家更像是友好相处的“合租室友”。关起卧室房门,是刘玥与父母建立边界感的方式。每当她合上房门,父母便不会再过来打扰。

但她偶尔还是会为自己重视的边界感被打破而感到焦虑。在刘玥眼里,妈妈就像一个“老小孩”,时刻好奇自己在做什么。刘玥曾经尝试在家拍视频做美食博主,而一旦架起三脚架,背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妈妈的双眼。

这让刘玥感觉不自由,轻微社恐的她没有办法自我消化这种压迫感。

刘玥也不是没有想过搬出去住,但这样她会在经济上更拮据,和妈妈的协商又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刘玥最终选择妥协,让渡自己一部分自由。

扬帆

对于“全职女儿”会做多久这个问题,刘玥没有答案。偶尔无聊发呆的时候,刘玥会想“我还能做些什么”,她将这个疑虑概括为“社会价值缺失”。

在豆瓣全职儿女小组和社交平台上,有相似经历的人分享他们在家的日常和感悟,“价值感”被不约而同地提及。不少人觉得,在家的这段时间无比焦虑,自己的价值感前所未有的低。

这段主动或被动选择的“回流”,在“全职儿女”们的焦虑和网友质疑中,似乎和传统意义上的人生路径相悖。

但蔡玲在研究国内青年就业的“悠悠球”现象时也提到,对于家庭资源充足者来说,暂时离开社会可能是一种机会的开放。

只是,对于家庭资源不足者,这些机会是有条件和阶段性的。即使他们暂时有家庭托底、可能遇到新的机会,也伴随着不稳定性和风险。

对于刘玥来说,她从来不在乎能否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我从小就不是什么优秀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接受锤打,脸皮厚。碰到喜欢的、能做的,尽量做,做不到就做不到,就是如此。”她率性地直言。

在她看来,人生不会因为失业而按下暂停键。

刘彦想起自己之前的三十多年一直在奔跑,人生里似乎只有KPI(绩效考核指标)和DDL(截止日期),一度的价值观和成就感都来源于客户的肯定,没有沉淀和消化的时间。但做“全职儿女”的这些日子里,她终于有了停下来思考的时间。在社交平台上,她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写下来,讲给更年轻的人听。

到目前为止,刘彦保持着每天在家4小时左右的工作,也依然做着顾问,她正在探索不上班也能赚钱的方式,算是取得了一点成就。“人生是旷野,并不是只有去职场上班这一条路可走。”起码在现阶段,她回到职场的心还没有那么迫切。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据《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