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苇子,其实就是薅草。“薅”即用手拔草。“薅苇子”,是马踏湖区的叫法,究其由来,大概是故乡的人把清理杂草看得太简单,认为根本用不着农具,直接用手拔就行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薅苇子大多是女人们干的事,大姑娘、小媳妇跟在长辈们后面下坡,也有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屁颠屁颠地跟着混工分。
马踏湖的湖洼深处,人称大北里。大北里,其实就是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近两万亩的芦苇荡,怎么知道自家苇地的位置?很简单,湖区的人有传统的地块认法,他们习惯叫的土名多了去了。八分地、六亩地、三十亩地,这是地名;上十五,下十五,这是地名;园子地、官司地、李家台子,也是地名;滩子地、草顶子、噶哒窝,还是地名……下坡薅苇子、照看藕鱼塘、侍弄庄稼、收获芦苇,说起这些地名,湖区人都熟稔于心,保准走不差。
薅苇子这活主要集中在春夏交接时节,芦苇一节节长高,鲜嫩的苇叶开始绽开。这时雨水较多,芦苇长到了两米多高,有些杂草顺着苇秆往上爬,把附近的芦苇紧紧缠绕在一起。如果不提前拔掉,它们会把芦苇缠弯缠折。湖区人用芦苇编织苇箔,芦苇弯曲或折了将无法使用。
其实,薅苇子是有点危险的。芦苇的叶片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把手心割一道大口子。如果一把抓上苇茬或者断裂的芦苇,同样血流如注。那时候手套是奢侈品,干活时人们舍不得用,被划伤、割伤是常有的事情。在苇地里行走,苇叶和断裂的芦苇极易划伤胳膊、脸部和眼睛。苇茬尖锐得很,硬实实踩上会把鞋扎穿,脚底会受伤。所以,人们薅苇子前会提前准备点破布条什么的,受伤后包一下继续干。
苇地里的杂草多了去了。杂草,其实是笼统的叫法,每一种草都有自己的名字,有的还不只一个。如屎坷垃蔓又叫拉拉秧、拉拉蔓、拉拉藤、涩涩秧、锯锯藤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个。瓜拉秧的名字挺时尚,萝藦、姥娘瓢,还叫地稍瓜。茅草叫茅子,野豆子叫饿蚂蝗,狗尾巴草叫谷莠子……湖区人都喜欢这些土得掉渣的名字。
屎坷垃蔓的茎和叶片都生有倒刺,很容易划伤人。长长的藤蔓,手掌般大小的叶子挽在一起,要想拔出它,光用劲可不行,还要有技巧。你若是从根部拔,那就大错特错了。湖区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是将缠在芦苇秆的藤蔓从上往下慢慢拿下来,然后再连根迅速拔出。屎坷垃蔓根系比较发达,今年拔了明年又会长出来,想要清除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芦苇这些高秆植物,为瓜拉秧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瓜拉秧春天发芽,长出藤蔓后开花结果。一棵瓜拉秧会爬歪一大片芦苇,所以要重点清除。它的藤蔓上,每隔一段对生着纺锤形小瓜,湖区人称小绿果。这种野草一旦薅断,就会流出奶状的白色液体,粘在手上黏黏的,还很难洗净。
狗尾巴草像狗的尾巴一样,容易吸取养分,所以它长势很好。野豆子不同于屎坷垃蔓,即使是周围没有芦苇,也会把藤蔓相互缠在一起,支撑着向上生长。秋后豆籽成熟,成为鸟类的美食。菟丝子以种子繁殖和传播,它的茎蔓密密匝匝,胡乱地缠绕在芦苇秆上,一个劲地往上窜。白蓬草的茎干挺立,叶片细腻且叶形比较美观,花朵娇小密集。这些杂草易拔且不伤人,薅苇子的时候基本上都能清除干净。
借着夏阳的温度,茅草迅速长出软剑般的细叶。只要抓住其根部,猛地抖动一下,茅草的根须处就会断裂。生长在河岸、河滩的茅草,人们舍不得拔掉。晒干后的茅草用水浸泡后搓成绳子,可以扎篱笆、拉丝瓜架子、捆麦子,用途真不少。在马踏湖区,茅草和芦苇、狗尾巴草混着一起长,不择土壤,也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秉性。
多数的草木都会拼命向上生长,而车前草的叶片都极力地贴向地面。拔这种草,需要俯下身子弯下腰,甚至蹲着揪才行。它的叶片呈长卵形,厚实且极有韧性。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些特性,才使得车前草成为一种耐踩、经得住蹂躏的草。车前草非常耐旱,干旱的日子里,看上去似乎奄奄一息了,可一场雨过,车前草又会勃然而生。
“高草要抠,矮草要揪。”像屎坷垃蔓、瓜拉秧、茜草等藤蔓植物,它们的根拔出来后必须拴在芦苇上。不然,在潮湿且有浅水的苇地里,它们只要接触到泥土就不会死掉。对于长势不太旺盛的草,拔出来后用脚踩进稀泥里,这样灭荒效果好。
当然,杂草也不是一无是处。屎坷垃蔓的叶子煮水,可治疗小孩拉肚子。白蓬草的根及根茎入药,有清热泻火,燥湿解毒的功能。车前草是一种草药,利尿止咳都是它的强项。瓜拉秧的绿叶焯水后凉拌,不仅好吃,还具有清热解毒,生津止咳等功效;成熟后的“果壳”,是一味中药,消炎止痛,补肺气,治咳嗽,还有补虚通乳的效果。每年的春天,孩童的火气旺,容易引发鼻出血,用茅草根熬水,喝上几次就会痊愈,那是因为茅根具有凉血止血、清热解毒的功能。
苇地里有些杂草可以给猪作青饲料。20世纪七八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穷养猪”,喂的都是麸子、菜叶、青草。去苇地薅草是一举两得的事,既能拿到工分,又能带回家许多猪草。苇地里还夹杂着蒲草,其假茎白嫩部分(即蒲菜)和地下匍匐茎尖端的幼嫩部分(即草芽)可以食用,味道清爽可口,蒲白黄鳝汤是湖区的一道上等好菜。蒲草的用途很多,人们舍不得拔掉,老熟的匍匐茎和短缩茎,可以煮食或作饲料。雄花花粉俗称“蒲黄”,具有药用和滋补功能。蒲棒为其果穗,插在花瓶里可观赏,其茸毛可药用,治外伤出血。深秋时节,蒲草成熟了。蒲草的叶面长,韧性好,拉力强,耐磨、耐压、保温,可以用来编织蒲草鞋、蒲草席、蒲草扇、蒲草垫、蒲草篮、蒲草墩等用品。
人荇菜、蒲公英、曲曲菜这些苇地里的野菜,可是好东西。人荇菜学名苋菜,软滑味浓,营养丰富,入口甘香,有润肠清热之功效。蒲公英别名黄花地丁、婆婆丁,种子上有白色冠毛结成的绒球,花开后随风飘到新的地方孕育新生命。蒲公英可生吃、炒食、做汤,是药食兼用的植物。曲曲菜的学名叫苣荬菜,芦苇地的曲曲菜有两个特点,一是由于芦苇茂密地遮盖,显得特别嫩;二是借助水肥的地力,能长到近一米。曲曲菜调上蒜汁一拌,或与小饼小葱卷在一起,吃着可爽口了。它的味道是苦的,却自有一种清香。
端午节前后薅苇子,更有好事干了。散工后,婆娘们会打一些苇叶拿回家包粽子。包粽子之前,要将苇叶用开水煮一段时间,保证苇叶干净,而且会让其变软,更容易包上。母亲的手可巧呢,她能包出各种口味的粽子,全家人都抢着吃,甭提多高兴了。
薅苇子一般都结伴去,胆小怕蛇的人是不敢独自进苇地的,因为苇地里潜伏着大大小小的蛇,湖区人叫长虫。我的中学是在鱼龙湾村东头的鱼龙中学读的,记得初一那年,学校安排上了与蛇有关的一堂课,教我们怎样把水蛇与毒蛇、水蛇与鳝鱼区分开来。虽然苇地里的蛇大都是无毒的水蛇,被咬了不会中毒,但总觉得很瘆人。
蛤蜊叫嘎啦,田螺叫嘎啦油子,甲鱼叫王八,螃蟹叫毛脚……像这些东西,苇地里多得是,我印象很深。薅苇子期间对于收获太出乎意料时,婆娘们都这样说:“没想到,小窝里还有大毛脚来!”
薅苇子碰上一两只野鸭是常有的事。野鸭惊叫而起,扑扑楞楞想逃走,遇上这帮婆娘们,哪会那么容易。只见婆娘们像集中培训过一般,迅速散开,野鸭在芦苇荡里东飞西撞,筋疲力尽,只能束手就擒。若是幸运,还能捡到鸭蛋。真正的野鸭蛋很少见,多数是湖民散养的鸭子,白天出来寻食,藏在苇地里下的笨鸭蛋,湖区人习惯叫青皮,蛋油香而不腻,俗称金丝鸭蛋,谁碰上捡到了算是有口福。
小孩子跟着大人们薅苇子还有另一个原因,小孩子吗,身在曹营心在汉,总一心算计着芦苇荡里的鸟窝鸟蛋。鸟衔来野草缠绕在苇秆上做成的鸟窝,一个又一个,像芦苇荡里的村庄。鸟蛋主要是苇雀蛋,当然也有鹌鹑蛋、野鸭蛋、红冠子蛋。取鸟蛋必须把整个鸟窝从苇秆上摘下来,这样不会把鸟蛋弄破。现在马踏湖里的鸟窝不能随便破坏,鸟蛋也不能随便捡了。
苇叶三片四片地展开,夏天到了,薅苇子的时节基本过去,但小孩子们依然往苇地里跑。采来苇叶,卷成喇叭;或者折一节芦苇,削一个斜茬,便变成了苇笛,吹出或粗或尖的声响。将芦苇叶和柳条围一个圈,用杂草绑好,戴在头上,钻进芦苇荡里,很难找到。在芦苇荡玩捉迷藏,是孩子们常干的事情。
自然万物大多有其自己的味道,草香、花香、荷香……都会使人神清气爽,舒舒服服的感觉。芦苇荡就是故乡人生活的日常,薅杂草、拔谷荻、挖野菜……在岁月的流转中,我读懂了故乡的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