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廷生
清康熙十八年(1679)初春,40岁的蒲松龄一脚踏进周村区西铺村毕家“尚书府”大门的时候,历史便注定了其一生的不再平凡。蒲松龄从此在这里设帐授徒,教书、读书、著书30余年,借助于毕家优厚的报酬、幽雅的环境、丰富的藏书、融洽的宾主关系、广泛的文化资源,完成了不朽巨著《聊斋志异》以及全部俚曲和其他众多著作。聊斋学专家认为,研究蒲松龄和《聊斋志异》等著作,绕不开西铺毕氏家族和石隐园。聊斋故事孕育于石隐园,万卷楼成就了蒲松龄。
石隐园里待客来
石隐园,是明清时期西铺村毕氏“尚书府”的后花园。明天启六年(1626),时任南京户部尚书的毕自严因拒绝魏忠贤的利诱而罢官还乡,拿出全部积蓄,在府邸后面辟地引水为园,构筑亭台楼榭,广植桧柏槐栎。他还从江南搜罗购买了玄象、魁星等十大灵石置于园内,题名“石隐园”。园内建有轩敞高大的“万卷楼”,藏书达五万余卷,是当时鲁中一带著名的藏书楼。
毕自严去世后,次子毕际有成了石隐园主人。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是一位颇有文采和政绩的官员。清顺治二年拔贡,顺治十四年授山西稷山知县,后以政绩卓著升任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二年,以解运漕粮积年挂欠、赔补不及额而免职。离任回乡时,众多江南名士撰文赋诗,绘《江干系马图》以表达挽留惜别之情。
归来之后,毕际有将石隐园缩小规模,重加布局,仍然保持了原来的江南风韵。池塘水榭,亭台楼阁,乔木杂花,静谧幽雅。毕际有在这里完成了他的《存吾草》《淄乘征》《泉史》等著作,并组织编纂了《淄川县志》等。石隐园成为当时鲁中一带文人雅士交游胜地,高珩、唐梦赉、王士禛、袁藩等人都有众多歌咏石隐园的诗作。
毕际有有子3人。长子毕盛鎡,附监生,29岁殁;二子毕盛钜,字韦仲,拔贡,选黄县教谕,以奉养老母为由辞职不仕;三子毕盛后,幼殇。毕盛钜是毕际有的唯一继承人。毕盛钜有子8人。为了光耀门庭,康熙十八年(1679),毕际有聘请享有文名的蒲松龄来府设帐,教导自己的8个孙子。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柳泉,淄川蒲家庄人。聪颖早慧,19岁童子试考取县、府、道第一,补博士弟子员。以后屡试不第,直到71岁才援例成为岁贡生。为了谋生,除了应同乡宝应县知县孙蕙之请做过一年的幕宾外,蒲松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乡教书为生。康熙十八年,受毕际有的邀请来到西铺村毕家做塾师,直至康熙四十八年撤帐归里,在毕家舌耕笔耘30余年,76岁去世。著《聊斋志异》等著作,扬名四海,被后世誉为“短篇小说之王”。
毕际有从江南归来时,曾作《归田》诗以明志,绝意仕途,当时和者众多。康熙十八年,蒲松龄写有三首《次韵毕刺史归田》,中有“栽花南国人无恙,载酒东山兴末遥。犹有柴桑松菊在,薜萝何必让金貂”之句,赞赏毕际有高洁淡泊的志趣。毕际有读罢,大有知音之感,宾主二人相见恨晚。石隐园终于迎来了久盼的客人,由此演绎出一段动人的佳话。
舌耕笔耘三十载
蒲松龄在石隐园绰然堂,先后教授毕盛钜八个儿子及几个孙子。在毕家30余年,蒲松龄先后为八个弟子开蒙,教他们读“四书”“五经”,学作八股文和律诗,科试之年陪着去县、府参加应试。遗憾的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教出来的这八个学生,竟和他一样,没有一人闯过乡试这关,除了早卒的老六毕世涵,其他七人仅取得生员功名,最好的是贡生、监生,老五毕世澂以附监生选为候选州同知。
是什么原因使得蒲松龄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以致坚持30余年而不见一人登第?是毕氏八公子才智平庸?是蒲松龄才疏学浅?都不是。如果仅以能否中举的标准来衡量,蒲松龄实在不算是一个好老师。但是,因为蒲松龄虽然未能博得一第,但他确实能文,在毕家时已经就赢得了一定声名,毕氏主人也就较为想得开,能否蟾宫折桂,“殆亦命也”。毕氏并未将科举的不幸归罪于蒲松龄。
而毕府未能辞退蒲松龄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毕府的文化生活中,蒲松龄成为不可取代的笔杆子和代言人。在毕家,教授生徒之外,捉刀代笔也是蒲松龄的重要职责,时常代东家写些贺喜吊丧往来应酬的文字。蒲松龄还应邀为毕际有《晋游日记略稿》手稿朱墨批点。毕际有去世后,其子毕盛钜仍然留蒲松龄待在家中,蒲松龄代其所写的文稿就达十几篇之多。
在西铺授徒期间,教授童子外,定期应考也是蒲松龄从未放弃的人生目标。蒲松龄一生十数次参加乡试,其中有6次就是在西铺教书期间。每次考试,东家都备驴出资派人跟随,关怀备至。所以,蒲松龄对毕家感恩一生。
尚书府中著《聊斋》
蒲松龄在毕家,除了教书、应试、应酬之外,空余时间都用于读书和写作。进入毕家之前,他就已创作了谈鬼说狐的小说几十篇,但被朋友认为是不务正业,受到批评。这次去毕家这样一个官宦人家做塾师,蒲松龄本已打算收心敛神,专心教书。但进入毕家之后,出身于书香世家、文雅开明的毕际有知道蒲松龄在创作志奇志怪的小说,不仅没有反对,反而鼓励他继续创作,并经常与他谈奇说怪,有时还提供素材,甚至也将自己写的故事交给蒲松龄润色,《五羖大夫》《鸲鹆》即收入了《聊斋志异》。毕际有的夫人、侄子、仆人也都非常爱听爱读蒲松龄的作品。在这样一个宽松鼓励的环境中,蒲松龄积三十年之功,完成了《聊斋志异》初稿本另外十五册的创作。据聊斋学研究名家、山东大学邹宗良教授考证,《聊斋志异》共有490余篇作品,其中有460余篇作品是在西铺毕家教书期间写出来的。此外,蒲松龄还写下了《俊夜叉》《慈悲曲》《姑妇曲》等十种俚曲,以及《日用俗字》《农桑经》《药祟书》等杂著。在西铺毕家的30年间,蒲松龄建立起了自己的“文学王国”,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与曹雪芹等并驾齐驱的文学大家。
西铺毕家在蒲松龄的创作生涯中,提供了哪些助其成功的独特条件呢?
稳定不薄的薪酬。兄弟分家之后到进入毕府教书之前,是蒲松龄一生最为困苦的时期。进入毕家坐馆之后,每年有了稳定不薄的束脩,家中妻子儿女的衣食之需大致可以解决。康熙四十三年,淄川一带发生大灾荒,毕家为蒲松龄送去三大车粮食,使其一家度过灾荒。到撤帐归家时,蒲松龄家里已有养老之田五十余亩,衣食无忧,自足自适。
融洽相得的宾主关系。老东家毕际有雅好诗文,对蒲松龄以礼相待,相处融洽。康熙三十二年毕际有病逝,蒲松龄写《哭毕刺史》七律八首,中有“海内更谁容我放?泉台无路望人归”的诗句,表达了痛丧知己、无所依傍的悲痛。他还撰写《征挽毕载积先生诗序启》,广征纪念诗文,结集出版。毕盛钜继任东家之后,与蒲松龄年龄相近,情趣相投,不分主宾,同桌共食,夜雨连床,情如兄弟。康熙三十六年岁暮,蒲松龄作《赠毕子韦仲》五首,诗中“廿载金兰道义熏,青灯好月我同君”“年年援止情无限,只恐别时不忍云”等句,真实地表现了两人在绰然堂青灯好月围炉夜话的情景。
毕氏为蒲松龄的社交搭建了广阔的平台。由于毕际有的官宦身份、经济条件、社会关系等因素,当时石隐园里宾客常满,这为蒲松龄与更多官员名士的交往搭建了良好的平台。毕际有继室王夫人是王象丰之女、王士禛的从姑母。康熙二十六年春天,王士禛来西铺毕家看望姑母,蒲松龄第一次见到了被尊为诗坛圭臬、时任詹事府少詹事的王士禛。虽地位悬殊,但谈诗论文,颇为投缘。王士禛借阅、评点《聊斋志异》,作《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一诗,并采撷数篇写入了《池北偶谈》。这些书信诗文,对提高蒲松龄的声名、扩大《聊斋志异》的传播起到了积极作用。
清代时当地一自号“髯痴”的文人写下《石隐园有感》一首,咏蒲氏创作《聊斋志异》之事:“石隐园中妙,聊斋在此传。奇观多志异,大笔显留仙。毕宅开筵第,蒲公脱稿年。至今般水上,称道主人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