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福源
博山古称“颜神”,因孝妇颜文姜的故事成为中国孝文化发祥地之一,被誉为“华夏孝乡”。
颜文姜的故事在博山乃至鲁中地区妇孺皆知。相传晋代以前,齐地有一女子颜文姜嫁到凤凰山下的郭姓人家。婚礼还未结束,丈夫即病逝。此后,婆婆对她百般虐待,除让她没日没夜操持家务外,还要每天到十余里地外的石马泉挑水。一日,挑水途中,一位白胡子老头送给颜文姜一根马鞭,说将此鞭放于水缸中,水就会溢满。婆婆奇怪颜文姜整日不去挑水,就趁她不在家,揭开缸盖,顺手提起马鞭,大水即刻从缸里涌出,瞬间淹没房屋。颜文姜急忙赶回,一下坐到缸上,用身体堵住了水流,婆婆和家人得以营救,颜文姜却因此丢掉性命。后人感念颜文姜孝行,在其坐化处修建了祠堂,以示纪念。
传说贞观末年,唐太宗李世民率军东征途经此地,人困马乏,颜文姜化身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为他们解了饥渴之困。李世民东征归来后,感念颜文姜的水米之恩,于是将原有祠堂进行了扩建,此后又经多次重修扩建,成为今天的颜文姜祠。
颜文姜故事流传至今已有1700余年的历史。最早记述该故事的是东晋郭缘生的《续述征记》:“梁邹城西有笼水,云齐孝妇诚感神明,涌泉发于室内,潜以缉笼覆之,由是无负汲之劳。家人疑之,时其出而搜其室,试发此笼,泉遂喷涌,流漂居宇,故名笼水。”
这是在解释笼水由来时所引入的孝妇故事。从这段文字看,其内容虽然简略,但孝妇故事的大体情节已经具备,说明最迟在东晋时期,孝妇的故事就已经开始流传,但文字里没有孝妇具体姓名。
南北朝时期,顾野王《舆地志》记载:“笼水古名孝水,齐有孝妇颜文姜,事姑养孝,远道汲水,不以寒暑易心,感得灵泉,生于室内。文姜常以绢笼盖之。姑怪其取水即得,非意相供。姜不在,私入姜室,去笼观之,水即喷涌,坏其居宅。故俗亦呼为笼水。”
这是目前所知有明确孝妇姓名为颜文姜的最早文献。从这段文字来看,其故事情节已经有了明显发展,大体内容已经与现在流传的颜文姜故事基本一致。
此后历经唐宋两朝,颜文姜的故事在情节描述上越发细致,在人物刻画上也更加丰满。同时因为获得故事的途径不同,颜文姜故事在这一时期衍生出诸多版本。
宋朝陈琦《续翁姑因地记》所记载的颜文姜故事与现在所流传版本有很大不同:“夫人祠之左,又有所谓翁婆堂者,乃夫人之舅姑(公婆)也。舅姓李氏,家于邹邑李颜村。姑郭氏,故居之地,今颜庙是也。舅谨愿惇厚,闾里皆敬服,赘郭氏。氏亦生而贤淑,恪修妇道,时人相与言曰:如李氏厚德可高大其门,子孙必有兴者。后果生夫人之夫,聪明正直,克承厥家。壮室颜氏,即亚圣之裔,顺德夫人也。”
根据此文可知,颜文姜公公姓李,是李颜村人,为人忠厚老实,后入赘郭家,生颜文姜丈夫。因是入赘,颜文姜丈夫未随父姓,而是随母亲姓氏。另外,该文所述的颜文姜丈夫也并非病殃之躯,而是一个聪明正直的人,把家业打理得非常兴旺。颜文姜的婆婆也不是今天所传的“恶婆婆”的形象,而是一个“生而贤淑,恪修妇道”的厚道之人。整个故事情节呈现的是婆慈媳孝、家业兴隆。
明朝时,颜神镇捕盗通判范一儒的《重修顺德祠记》给出了颜文姜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夫人颜姓,字文姜,复圣颜公裔也。舅李氏,姑郭媪,咸颜李村望族云。李公子未聘不禄,姜以柏舟自誓,归事舅姑惟谨。”
该文推翻了《续翁姑因地记》中公公入赘婆家的情节,明确指出颜文姜丈夫姓李,在尚未成亲时就已经去世,颜文姜则以“柏舟自誓”,一心一意侍奉公婆。
柏舟自誓的故事来自春秋时期的共伯夫妇。他们二人十分恩爱,曾经山盟海誓忠贞不渝至死不变。后来共伯去世,其父母想要他妻子共姜改嫁。共姜坚决不答应,就做一首诗《柏舟》来证明他们的爱情,让其父母打消这个念头。后来即以“柏舟自誓”指妇女丧夫后守节不嫁。
该碑文还同时记载了颜文姜的一个传说:“唐天宝征辽,兵经笼水,神以七箸饷军,今城南营栏,尚其故处,后复助阴兵成功。天子特命汾阳郭公创建祠庙。”
殁而成神的颜文姜,在天宝年间的征辽战争中,不仅给唐朝军队提供了食物,还派鬼兵辅助唐军作战成功。为感谢颜文姜的神力,唐玄宗特令汾阳王郭子仪为她修建了庙宇。现今所传颜文姜祠兴建于唐天宝五年(746),其依据很可能与此有关。同时李世民东征凯旋时途经该地,为颜文姜修建九十九间庙宇的故事,也有可能是该故事的翻版和演义。
近代以来,将颜文姜故事定型并大力对外传播的是谷凤田先生。谷凤田为著名词作家乔羽的老师,是山东民俗和民间文学研究的开拓者。20世纪20年代,他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山东的歌谣、传说和故事的文章,其中就有1926年发表在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月刊》上的《颜神的传说》。其文如下:
博山有一户颜姓人家——老两口外加一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妇。儿媳妇非常孝顺,但公婆却对她百般虐待,让她到七八里外的地方去挑水回家。为了防止她路上休息,还把她挑水用的水桶做成了尖底桶,这样她只能一口气将水挑回家,如果途中休息,桶就会歪倒,水即洒出。
一天,少妇在挑水时遇到了一个白发老头,老头给了她一根小鞭子,让她拿回家挂在墙上,如果水缸里没水了,就拢一拢鞭梢,水缸里就有水了。说完,老头便不见了。少妇回家后按老头的话做,水缸里果然出水,这样她就不必再到七八里外的地方挑水了。
少妇不再出去挑水,家里却不缺水用,公婆心生疑窦,便到儿媳屋里察看究竟,发现了挂在墙上的那根小鞭子。婆婆一把就将小鞭子拔了下来,顿时洪水暴发。少妇见状,一屁股坐在了小鞭子上,这才将洪水压住,只有一股细流从她屁股下面流出。当地民众闻讯,都去给她烧香修庙,这就是颜神庙。
其故事情节已与现在所传毫无二致。
千百年来,人们感念颜文姜的孝行,自发组织起来为其举办庙会。最早记录文姜庙会的,是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颜神镇捕盗通判范一儒写的《重修顺德祠记》:“岁时香火,镪属而至者,不知几千百计。”说明至迟到明朝中叶,文姜庙会已经非常兴盛,从那时起到现在,四百余年的时光里,本地及周边村民年年自发举办文姜庙会以纪念颜文姜。需要指出的是,不同时期文姜庙会举办的时间并不相同,如清康熙年间的《颜神镇志》记载:“七月三日,顺德夫人庙香会。”(民国)《续修博山县志》则记载:“三月十五日、四月二十八日、七月三日,集颜文姜灵泉庙,酬香愿,四方毕至”。七月三日为民间所传颜文姜诞辰日,故古时文姜庙会也多选此日举办。
随着颜文姜名声越来越响,其神格也越来越强大,逐渐被附会了降雨、送子、预警等众多功能,其中尤以降雨为最。博山旧志中有关颜文姜降雨功能的记载比较多,而最有代表性的则是杨春喈赴颜文姜祠祈雨的一次经历。清道光六年,博山大旱,县令杨春喈携县衙官员赴颜文姜祠祈雨,次日博山果降大雨。为感谢颜文姜救助,杨春喈夫人吴静君画了一幅《风雨竹》并题诗一首:“者番瞻拜慕前贤,挚孝由来可动天。清节高风谁与比?为栽修竹护灵泉。”后杨春喈将画及诗勒石并题跋记之,这就是有名的风雨竹诗画碑。目前该画碑仍完好保存于颜文姜正殿中,是博山最具代表性的石刻之一。
自唐代以后,颜文姜祠成为诸多文人墨客的游览之所,他们在感念颜文姜孝行的同时,也留下了诸多诗篇。明嘉靖年间,山东布政司左使杨维聪在游览颜文姜祠后留下《孝泉》诗:“一派流芳润,千年永孝思。泉源应有本,天地更无私。仙驾青鸾迥,遗宫碧藓滋。时闻精爽发,萧萧动灵飔。”王余的《咏孝妇泉》则是纪念颜文姜孝行的代表作:“一窦新水渐渐深,碧河一带绕芳林。好将此穴无穷水,洗尽人间不孝心。”
作为普通民众的代表,颜文姜用一种最朴素的价值观,赢得了历朝历代人们的尊重和敬仰,也为博山这座城市增添了一道亮丽的伦理风景线。千百年来,孝妇颜文姜的普世价值观深深根植于人民大众的日常生活中,沉淀为一种自觉的基因,代代流传,不断发展。受此影响,博山的经济、文化、民风民俗都深深打上了孝文化的烙印。颜文姜也在百姓的世代景仰里,绵亘千载,影响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