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咏梅
父亲打小生活在农村。听姐姐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她带孩子回老家探亲，泥泞小路上，奶奶赶着村里的驴车冒雨迎接，算是最高礼遇了。
我记忆中外婆家是一幢德式洋楼，木质的楼梯，客厅里有天窗，晚上可以看星星。据说外婆出嫁时有两辆马车四大箱子嫁妆，颇有些家底。
父亲和母亲是医专同学，因相互爱慕而走到一起。母亲每个月省下口粮贴补给父亲，偷偷把假装用不完的作业本放在他的书包里。结婚的时候，母亲这个城市里的姑娘，烫着大波浪、穿着布拉吉、蹬着高跟鞋走在乡村土路上，因与老家的习俗格格不入被村里的大婶大娘指指点点，遭受了许多非议和白眼。父亲却极其宠爱母亲，凡事都是他亲力亲为，把母亲宠成了说一不二的公主。父亲年轻时非常有才气，能文能武，写字画画样样精通。可为了让母亲在工作上有所建树，他放弃了自己事业发展的机会。
我一岁就被送到外婆家，姐姐送去了奶奶家，父母亲身边留下哥哥由小保姆看护。我六岁那年回淄博，母亲作为第六批援非医生去坦桑尼亚两年，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又当爹又当妈，支撑着这个家。父亲特别勤快，在院子里挖了个池子，放了两个大缸栽种莲藕，夏天时满池荷花引来许多邻里驻足观赏，还能收获鲜嫩的莲藕作为佳肴。父亲还养了几只兔子，没想到兔子的繁殖能力特别旺盛，在院子里打洞，越来越多的兔子让我们在生活困难的日子里经常能吃到新鲜的兔肉。
父亲年轻时非常严厉，脾气暴躁，姐姐和哥哥可没少挨打，以至于现在姐姐说起来都耿耿于怀，以为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哥哥经常被锁到家里，他选择与外界沟通的方式是：拿着饼干桶在窗口给每一个路过的小朋友发饼干，后果可想而知。我小时候衣服小了，父亲会根据裁剪书上的样子在裙子腰部或者裙摆处接上段布料，改的款式洋气又时尚。记得我有一次发烧拉肚子，父亲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桌子把我放到上面躺着，说晒晒肚子就好了，被邻居刘阿姨制止，父亲还嘟囔“不就是凉着肚子了吗？！”哈哈哈！傻气又可爱的父亲。
我们长大后，父亲母亲却不再对我们强加管束。我们兄妹三人各自成家后，他们更从不干涉我们任何一家的事情。母亲亦从未到过我家，不管怎么邀请他们都会说：“我们自己还能动，不会麻烦你们孩子们的。”不过这也造成了孩子们跟他们老两口很难沟通。父母总想把最好的给孩子，而孩子们却想在父母力所能及的时候可以享受生活。或许这就是老一代和我们的代沟吧。
2015年，父亲因心动过缓放置心脏起搏器，这是我记事以来父亲第一次住院，母亲此时也因帕金森症卧床多年，我们兄妹三人分头轮换照顾他们。陪父亲还好一点，看着点滴可以休息一会儿，照顾母亲可没有一样轻松。她多年养成了固定的生活习惯，比如每天都要按照顺序把每件事情准点完成：八点钟起床、八点十五分刷牙、九点钟上厕所、九点半出去散步等等。有时候忙起来不免乱了时间和顺序，母亲就会使性子。有一天早晨因为穿衣服的顺序问题，我跟母亲别扭了一番，正想趁着给父亲送饭的时间发发牢骚，可父亲的一番话却让我羞愧万分：“梅啊，你给爸爸放下饭就回去照顾你妈吧，你妈喜欢玫瑰花，走的时候把桌子上那束花给你妈带回去。让她闻一闻、看一看，告诉妈妈，爸爸很好，没事！让她放心。”父亲交游广泛，来看他的朋友络绎不绝，而他把最浪漫的玫瑰送给了他的公主。
我才明白，晚上母亲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小梅啊，我要翻个身”，一会儿“小梅，我要喝口水”，原来是担心父亲的身体睡不着觉啊。
为了母亲，父亲心甘情愿放弃业余爱好，多年乐此不疲地操持家务，从不让孩子们插手。母亲病重时吃喝拉撒对谁都不放心，完全依赖父亲，一时一刻也不愿意父亲离开半步，直至病情危重被送进ICU病房。当时因疫情控制探视，乍一分开的老两口都不适应，父亲每天都去ICU门口转悠，母亲在病房里使性子不搭理人，甚至让护士误以为她陷入了昏迷。只有当身为医生的我拿着绿码、穿着防护服进去看望母亲时，她才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叫着父亲的名字，期望老伴会去看望她。父亲为了安抚母亲的情绪，写了七篇小文章，并亲口诵读录制下来。我们把录音发给护士长，请她每天放一段给母亲听，让她感受到不是一个人在跟疾病斗争，我们大家都陪在她的身边。护士长听得泪流满面，逢人便讲这对相濡以沫的老人家的故事。
母亲走了一年多了。父亲现在已是八十七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自己骑着电动车满大街逛，有时赶集购物买回来一大袋歪瓜裂枣，说是看到农民不容易给他们收了市。
闲暇时，父亲还是会把他画的老虎、公鸡、牡丹拿出来仔细揣摩，琢磨着下次画的时候怎样更加惟妙惟肖，才会让母亲觉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