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乐村全家福 1927年，聚乐村在东圩宋家胡同开办成记分号时的全家福。第三排中间坐者为股东，其中左三为张焕宸，最后一排招牌左为经理栾玉琢，右为会计刘岱峰，右一戴帽者为副经理王光镛，前面蹲着的两排为当时的部分关门弟子，其中有新中国成立后的名厨李永昌、冯兰谱等。
按照干支纪年，今年是癸卯年。两个甲子之前的癸卯年，即1903年初夏，博山人张新曾殿试中二甲进士。
最早听到张焕宸这个名字，是从母亲的叙述和叹息里，家人都称他“张焕宸”，不称他的名“张新曾”，小时候只知道他是清末进士、乡贤，也是我姥姥的外祖父，聚乐村饭店的主要牵头创立者。当时并不清楚他对家乡的诸多贡献，近年来翻阅了一些资料，张老先生的形象在我心中便又清晰了一些。
张新曾（1868—1947），字焕宸，号梦松。博山西关人，明末兵部尚书、太子太师张晓之后，光绪丁酉举人，光绪癸卯二甲进士第八十五名。曾任河北省肥乡县知县、昌黎县知事。
光绪癸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科是中国科举历史上的倒数第二科，在近年来的科举知识普及中，这一科都为最后一科甲辰科（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声光所掩盖，被强调得不多。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年，1901年）本应为举行会试之年，但因庚子之变，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还在逃难中，没有条件举行考试。清政府宣布将辛丑科会试推迟到癸卯年举行。当时，北京贡院已毁于八国联军的战火，所以清政府决定癸卯会试暂且移河南贡院。殿试则仍按旧制在紫禁城保和殿举行。癸卯年五月戊寅（公历1903年6月19日），“策天下贡士周蕴良等三百一十七人于保和殿”。作为晚清新政的内容之一，科举试题也在这一年有很多新变：头场试中国政治史事论，二场策问，三场经义。考试内容更加偏重新学。
四天后放榜，《德宗实录》记载：“壬午（公历1903年6月23日），上御太和殿传胪。授一甲三人王寿彭为翰林院修撰。左霈、杨兆麟为编修，赐进士及第。二甲黎湛枝等一百三十八人赐进士出身。三甲牛兰等一百七十四人，赐同进士出身。”
这一科，博山一条街上出了两位进士，一位是张新曾，二甲第八十五名，一位是石金声，三甲第一百四十七名。这是自雍正年间博山建县170年来的第八、第九位进士，博山自光绪十二年李宗唐中三甲第六十六名后，17年来没有人中过进士，此次张、石二人双双高中，前所未有，十分轰动，博山文运昌盛，惹人瞩目。
1904年末代科举的甲辰科，博山没有出现进士。1905年，清廷宣布废止科举，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到此终结。
2015年春节，我在北京孔庙光绪癸卯这一科的进士题名碑中前部，找到“张新曾，山东博山县人”九个字，字迹略显模糊，2021年夏再去，字迹又比之前模糊了许多。
为了培养新式人才，清末最后两科部分进士被要求进入京师大学堂新开设的进士馆学习，在入职之前接受西学教育。进士馆替代了之前的翰林院，课程设置注重“经事实学”，主要集中在法律、经济、军事、外交方面。1907年初，进士馆产生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毕业生，内班77人，外班28人。毕业总平均分由毕业考试和各学期成绩计算得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内班名列榜首的是郭则澐，94.52分，最后一名则只有58.01分。张新曾成绩为77.48分，位列第四十四名，被授予“优等”毕业学员，等级位于“最优等”毕业学员之下。
1908年，张焕宸任直隶肥乡县知县。辛亥鼎革之后，1914年到1917年，任直隶昌黎县知事。后回博山任博山商会主席。
近些年，张焕宸在博山地方史文章里出现频率很高，都是作为聚乐村饭庄的创办者出现。2013年版《博山饮食》中提到：“聚乐村筹建之时，张焕宸亲自出面力邀博山仁和成经理石玉麟和矿业公会煤老板程少鲁等头面人物和财团入股，不久集合二十二位股东筹集资金六万吊铜元。经过选址，很快在西冶街和税务街之间叠道街北首开张营业。”1919年夏天，聚乐村饭庄以股份制形式组创。张焕宸以榜书题写“聚乐村”金字牌匾，保留并沿用至今。聚乐村从菜品套式到上菜顺序、餐具、环境都非常考究：菜品分四平盘、四大件、四行件和四饭菜。盘碗碟筷专门从日本订制，餐具瓷质温润如玉，并镶金镶银。用餐环境也做精心布置，还专门找书法名家题写多幅楹联。饭庄大门口门联是“聚太和气，乐适意游”。张焕宸又请山东书法家王讷题写《春夜宴桃李园序》中佳句“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作为巨幅中堂。饭庄环境精雅，每个包间都设有条山几，用来摆放文石、古玩、盆景等。多年来，四四席一直是博山菜的重中之重，是博山菜的名片、代名词。
其实，张焕宸凭借自己的地位和人脉，为博山全方位的近代化做出了巨大贡献，在教育、文化、金融、工商、矿业、饮食、报刊等众多领域积极推进，为家乡鞠躬尽瘁。作为前清进士、开明乡绅、商界奇才,张焕宸身份是多重的,但他的目标非常单一,那就是不遗余力建设家乡。他牵头筹资，与贾慕谊等创办颜山中学。张焕宸利用商会主席的优势,积极游说博山炭业界，炭业界决定,每车厢煤抽车皮捐0.3至0.5元,交颜山中学作为办学经费。学校成立董事会,张焕宸为董事长,贾慕谊为驻校董事。张焕宸担任《续修博山县志》总纂并亲笔题写书名、作序。他捐款资助新创办的刊物《山东杂志》。他还带头驱逐贪官张肇瑞，使博山政治环境回归清明。聚乐村的创办只是其中的一项，是近些年来大家对美食关注度增强、对博山美食关注增多的结果。
张焕宸的书法作品也很惹人注目，在《博山历史文化名人》一书里，张焕宸一篇的篇名为《近代书家张新曾》。他初学馆阁体，后主攻颜体，也学刘石庵，常作榜书。
博山团山、金牛山、九龙山等地都有张焕宸的书法石刻。前几年，我专门到团山寻找，吕祖庙右边的石刻是“退藏于密”，为湖南漳江书院山长瞿方梅1920年来博山看望“石绵堂大哥”时所题；吕祖庙的左边是“剑光鹤彩”，为张焕宸1935年所题。八个字都是题给吕祖的，是对吕洞宾行藏、生活的描写。
张焕宸擅长书法,也喜欢收藏书法精品,家里悬挂书法家于右任对联“友交天下士,多读古人书”，末代衍圣公孔德成的老师庄陔兰是晚张焕宸一科的甲辰进士，赠张焕宸对联“饮酒请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
我的母亲对她曾外祖父张焕宸的印象只有两个片段：
一是跟随她母亲贾氏去给老先生过生日。贾氏夫人从东关街石家坐上洋车，揽着五六岁的幼女，不远就到了张家大门。府门口车马辐辏，都是来拜寿的亲友，院子里张老先生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面前有一碟水养白菜心盆景，白菜心里生了很多小虫，在快速地爬来爬去，老先生盯着小虫看了许久，春日的阳光照在老先生身上，也照在白菜和小虫上。
二是张老先生辞世，不知出于什么风俗，准备的棺材上面拴一只大公鸡。年幼的母亲的记忆里，只有大公鸡最鲜活。
“只为阳间留正气，自应万物掌权衡”是张焕宸题《八仙图》的句子，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两个甲子过去了，张焕宸的曾孙一辈大多都已过世，玄孙辈中很多也渐渐步入老年。120年之后的今天，又是春夏之交，淄博因为烧烤受全国瞩目，聚乐村的博山菜也顺带再次受到广泛关注。
作者简介：王怡石，女，1979年出生于山东博山，古代文学研究生，曾就读、任教于淄博市第一中学，现为人民出版社副编审。所策划、编辑图书获省部级一、二等奖二十余项。在《中国文化研究》《出版发行研究》《汕头大学学报》等刊物发表文章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