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亭
从两排房屋间的罅隙里跳出来,月亮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让我怪不好意思。
月如冰轮,滚出了夏夜的一丝儿清凉。
也许是室内通风不畅,我像闷在葫芦里般备受煎熬。坐下来写点东西吧,汗水在额头肆虐成一条溪流,胳膊上的汗水一会儿就浸透了稿纸;展开书卷,蚊子在耳边吵,心很难在书页上。睡觉确实还早,我出了院门,走不远就到了村头。
纳凉唠闲嗑还是乡亲们消暑消夜的一种方式。乡亲们看见我,话语中便带着幽默和调侃,“好生人气!”这是责怪我家回得懒。这两年因为遭逢种种生活变故,我回家少了,这确实是应该深刻检讨的。
“发扬风格,回家喂蚊子来了。乡下的蚊子咬起人来老实不客气。”我脸上更烫了,支吾着说:“黑蚊子咬人是不留情面的。”谁接过了话茬:“不用怕。蚊子喂饱了,一骨碌滚下来,就不咬了。”人堆里爆发出欢快的笑声。我想起坊间流传颇广的那个城里蚊子和乡下跳蚤会面的故事,不禁莞尔。
夜深了。回到家里,还是无法入睡。只能再次移步户外,在散步中消磨一个人的时光。
月轮如歌,蛙鼓如潮。
村边有很大一片空地,要规划建设某个项目。土地上的农家已搬离了几年,项目还在图纸上没有落地。现下这里高高低低,一片荒凉:高的是土堆,小山似的分布起伏着,披满了杂草;低处是水洼——连日来的大雨在这里积存下雨水,芦苇茂盛地长起来。青蛙在有节奏地敲着鼓点,抒发着自己的快乐。
我走在村边,有棱有角的墙头和屋角衬托着浑圆的月亮。我的村庄已沉入了梦乡,静得掩不住一根针掉落地上的声音。我很愿意享受这份安谧,可脚步声还是引起了谁家狗的不安。一狗吠,众狗应,用充满敌意的声音表示对我的提防。
夜,安谧的夏夜。可是小村的这份安谧,因为现代化因子的注入,已然无法维持了。
高铁、动车定时从村边掠过。有别于天籁的噪音,惊扰了人们深夜的甜梦。凡事要一分为二地看,利害相连,难以分割。还是苏大学士说得到位,“此事古难全”。
回家并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但还是要有一些事情做,才能使自己理直气壮。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房屋倒瓦垄作准备。瓦屋修盖的时间长了,房顶的瓦会有活动和脱节、断裂的,造成房屋漏雨。将瓦揭下,屋坡上抹上麦穰和的泥,重新摆布瓦片,使其严丝合缝、牢固,即为“倒瓦垄”。准备工作包括铺上水带,请村电工放水贮水;爬上高高的梧桐树,将垂落到屋顶划着瓦的树枝锯掉,为倒瓦动工清障。一天的事情做得还算顺利,只是身体有些疲惫,腿沉甸甸如灌满了铅。放在院外贮水的水带,我终究不放心,晚上需要守护,索性在老家过一夜。
所有出去闯生活的人,乡愁会随着时间累积,需要回到家乡才能得到某种释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家乡就是“减震器”“降压阀”“镇静剂”,回家可以让游子得到慰藉,积聚重新奋发的力量再次启程。
为回家找个理由吧,——其实回家也不需要特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