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雪峰
童年时代,父亲是村里以及附近三里五村的大厨。那年代,别说村里没饭店,就是果里街上也没有饭店。在我们这里,无论婚丧嫁娶,都是请个厨师在家现做席面,父亲就是当时村里唯一的红白喜事厨师。那时候,无论帮几天忙,都没工资。当然忙完以后主家会给父亲送些东西以示感谢,香烟一条、白酒两瓶,鲤鱼是必须的,炸货或多或少给点,还有些糖果。所以在那贫穷的年代里,我家的饭桌经常会有些美味佳肴,可以打打牙祭。
那时候交通不发达,父亲很辛苦。宴席开始的前两天就得早早去索镇市场陪主家买菜,无论刮风下雨,定的日子不会改变。父亲在村里一直有威信。席面的质量、档次,说到底是由主家的经济实力来决定的,但父亲都是物尽其用,尽量节俭,尽量让主家少花钱、还把宴席办得体面。我现在依然记得前院大爷家的二哥结婚,由于弟兄三个日子艰难,娶个媳妇不容易,办席的钱也都是借来的,最后那天上席的菜不多了,愁得父亲在做菜的棚前,烟一支接着一支,嘴里唠叨着“不能丢人啊……咋办啊……”,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割了几十斤豆腐炸来凑数。
小时候不懂事。每当我放了学,总寻个由头和小伙伴们去父亲帮忙的人家找他。可我也不敢靠近父亲,只是远远看着。那时候是本村立征哥给父亲打下手,看到我总是热情地把我揽到怀里。我看到放在架子上的那一排排炸得金黄、摆放整齐的肉、蛋佳肴,个个形状饱满,有种像现在蛋糕的感觉,令人垂涎欲滴。父亲炸的鲤鱼整齐地摆在笼屉上,像出征的士兵在等待检阅;豆腐箱子、狮子头,也都是父亲亲自做。周围有几个本家婶子和嫂子在帮忙,立征哥从架子上拿块炸肉给我,我偷偷看看父亲,趁他不注意,赶紧放到嘴里——满嘴喷香,那味道我从未忘记过。
父亲的厨艺那是没得说,特别是结婚宴席,总能给远道而来的娘家客人一份惊喜。他们对丰盛的席面赞不绝口,等最后一道大菜大鲤鱼一上,便会大方地给厨师赏红包。虽然只有两元、五元,可是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规格了。
那个年代坐席不和现在一样可以打包,八个人一桌,菜往往会吃得一点不剩,父亲的厨艺好自然是原因之一,其二则是因为那时人们只有坐席才能吃这么好啊,所以撤下来的盘子都好干净。等客人走了,帮忙的叔叔哥哥,每个人端着碗去父亲那里,舀上满满的一大碗猪大腿骨头汤,有的让父亲撒上青蒜或香菜末,胆大些的还去笼屉中抓上一把炸货,在父亲的连笑带骂中跑走。和我亲近的婶子们拉着我一起坐下,也给我舀上一碗,再给我拿个白面馒头。和我一起来的小伙伴们都在大门口眼热地看着我,我大口吃了起来,满足感、幸福感油然而生。
终于等到父亲忙完、牵着我的手往家走,我才发现他疲惫的步伐是那么蹒跚。可怜天下父母心,在那个贫穷的岁月,父亲为了全家的生计和供我们姐弟读书,把种种苦和难留给了自己,却把爱和温暖给了他的五个子女。父亲那种执着,那种热情,那种对生活的态度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影响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