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波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没有爱好的。不会打扑克、下棋,不会唱歌、钓鱼,从未见父亲参加过什么娱乐活动。
父亲年轻时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抽烟。退休后因矽肺烟不抽了,就开始拾拾捡捡。没有表带的各种手表、半块瓷砖、木条木板,这些都捡。
看着父亲捡来的一堆“垃圾”,我嚷嚷着要找收废旧的卖掉。父亲小声地回我:“这卖不了几个钱!留着吧。”眼睛却疼惜地盯着那堆“垃圾”。
女儿放学总要买个玩具。每次买时,我就说:“不是有小猪和兔子了吗?别买了!”“那是佩奇,这是乔治和新黛露!”我一脸懵,任由女儿的玩偶装满了橱子,又堆了一墙角。
儿子玩游戏,还收集游戏人物,我说“多大了还玩玩偶?”“那是‘二次元’,都是限量版!”
我喜欢石头。捡石头是亿万年的缘分,是第一次与石对话;清洗石头,是揭开面纱,怦然心动的第二次对话;上底座、命名,是与石头心与心交流的第三次对话;拍照、拓印、作诗,是石与我交流的第四次对话。
我加入了山东赏石协会,我的仓库里、书房里、办公室里、老婆的店里,都摆满了各色石头。有柳泉文石,泰山画面石,三叶虫、狼麒鱼化石,还有陨石。只要爬山,我必捡石。
我精心挑选两块球粒石陨石送给父亲,父亲高兴得不知所措,弯着腰转着圈拿着放大镜打量着。
“这是碳质球粒陨石,对人体有益,可以经常摸摸、盘盘。”“哦!行啊……”父亲答应着,却怕弄坏了,一次也没摸过。
我又挑两块有着金属光泽、更漂亮的中铁陨石,拿到儿子房间里。“你的‘天外来客’与我的‘二次元战士们’,会产生冲突的!”儿子用有些“嫌弃”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拒绝了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所珍爱的奇石,在儿子眼里,与我眼里的父亲的手表盘,是一样的“垃圾”。
是的,我记起来了,儿子也劝过我,“能卖就卖了吧,都没地方放了!”
我突然明白,女儿的“新黛露”、儿子的“二次元”、我的“奇石”、父亲的手表盘,在自己的眼里都是一样的珍贵;在他人眼里,则一样都是“垃圾”。
我突然理解了,父亲当年能养活我们就是最大的能力了,哪还敢有什么爱好啊!认同父亲的平凡就是孝顺,善待父亲的那些“垃圾”就是孝顺!
不,父亲有爱好。那些没有表带的手表,那辆生了锈的自行车,不正是父亲对他们那个年代“三转一响”的美好回忆和憧憬?那就是父亲所珍视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