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3年“世界读书日”前夕, 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彦莅临淄博,做客第十三届淄博市读书节大讲堂。4月22日下午,在齐盛国际宾馆会议中心大会堂,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陈彦以“读书与生活”为主题奉献了一堂生动而让人备受启发的精彩讲座,并与书迷进行了互动交流。现场有幸聆听文化大家精辟见解的读者受益匪浅,而没能参加当日活动的众多读者则深以为憾事。
为此,本报今天特别推出陈彦讲座精编文字版,以飨读者。
这次到淄博,是学习、交流、求教来了,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文化古都。历史上名人繁多,但在我心中,最了不起的还是蒲松龄。我接触蒲松龄作品比较多。因为我既从事戏剧创作、戏剧管理,同时也写小说,因此对蒲松龄特别有感情。
这是我第一次到淄博,出了车站紧急奔赴的地方就是蒲松龄纪念馆。到了淄博,作为一个小说家、一个从事戏剧工作的人,不去朝拜蒲松龄,会寝食难安的。
蒲松龄给我们的影响、给一个作家的影响或者说给一个民族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蒲松龄是一个真正的民间文艺家
首先蒲松龄是一个讲故事的能手。讲好中华民族的故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课题。蒲松龄既是短篇小说大师,也是剧作家。中国戏曲有千百年的历史,自有蒲松龄后,《聊斋志异》故事剧加起来数以千计,很多故事都反复改编、反复演出过。
昨天我在蒲松龄纪念馆,讲解员讲了其中的一个戏叫《墙头记》。《墙头记》几乎是所有剧种都在演出的剧目。其它一些精彩故事,如《聂小倩》《婴宁》《画皮》《连锁》《莲香》等,包括大家知道的《胭脂》,电影电视都有多方面、多个角度的重新演绎阐释。它是一棵博大的故事之树、精神之树、文化之树,淄博人应该深深地为蒲松龄而骄傲,我们都应该为这个讲故事的能手感到自豪。
除了是讲故事的高手以外,蒲松龄还是真正的语言大师,生动、精当、幽默、老辣,读着他的作品时时会不由你不拍案叫绝。他的小说需要慢慢去读、慢慢去品,就像读《红楼梦》一样,无论翻开哪一页、从哪里读进去,都会让你沉浸其中。你千万不要一次性用几天时间把它读完,这样读就把小说糟蹋了,而是应该一篇一篇地详细去琢磨、去体味他的叙述、表达、抖落以及“拍板定案”方式。他不经意,你更要有一种不经意,妙处就在了。为什么有时候翻译出来的白话文读得索然无味、意蕴尽失,你找回原文来读,就感觉精彩仍在字里行间。
有很多人在研究蒲松龄,他的后人可能有他很多故事的讲解和记载,其实我们从他的小说中就能读出蒲老的性格。我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孤愤的人、郁郁不得志的人,也是一个达观的人,一个充满了幽默感的人,总之,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跟他相处,可能有悲催,但更多的兴许是愉快。他把任何问题都能看通透了,看得上天入地、人妖互置、现实与自然界限全然打通了。他愤怒,他也平和;他郁闷,他也释然,这是我读蒲松龄的一种直觉。
蒲松龄是一个真正的民间文艺家。为什么这样讲呢?我们很多伟大的作家的生命都深深植根于民间,它是在民间汲取营养以后生长出来,继而走进殿堂的文学大树。我们的《诗经》《乐府》不都是从民间搜集上来的吗?很多大诗人,不管李白、杜甫,甚至其他很多作家,都是汲取了广博的民间文学营养才成就了伟大之作,包括四大名著中的《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都是如此。
据说,蒲松龄摆了个茶摊每天听路边人讲故事,但是昨天我在纪念馆听说这是不可能的,蒲松龄没有那么多时间。他要在大户人家家里教书,要谋生,这边还忙着要“高考”。他的事情很多,可能没有那么闲适。他没有摆那个茶摊,我坚信他有一批非常要好的民间朋友、包括亲戚,在一块听听他们讲故事。这些故事很多都不是他编出来的,他只是进行了文学的再创造。他会听故事,会进行生命形塑、精神升华,民间寻常流传的故事,有时就是街谈巷议,甚至很无厘头,但他能化腐朽为神奇。比如他笔下对狐狸、对一些鬼、对一些死灵魂,都给予了极大的同情和生命与精神的复活。这个复活,让我们更加深刻地、多维度地认识到社会与人性的复杂。
这都是蒲松龄伟大的民间意识与创造精神所带来的。
文学创作有多种思潮波起云涌,浪漫主义的、现实主义的、自然主义的、唯美主义的、象征主义的、现代主义的、后现代主义的等等。这大多是近一两个世纪以来的总结概括,可拿到蒲松龄那里,就觉得哪个主义都有一点,哪个主义也都不是。似乎魔幻现实主义更贴切一些,可蒲老又哪里听说过这个“高大上”的玩意儿,但他很轻松地打通了人与自然的壁垒,玩了很多很高级的“穿越”游戏。故事里的狐狸、鬼怪与人间的交往从来都是无隔膜无障碍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了以后,人也不觉得奇怪,在一起生活、爱情,知道他是狐狸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并且假定得让看官也坚信不疑,这就是蒲老的高级了。
蒲松龄之后,有很多人在学习蒲松龄,为什么没有写出跟《聊斋志异》相同水平的作品,我想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别人是不可能相同的,所产生的精神文字,自然也会千差万别。现在正流行一个叫Chat GDP的科技概念,说是把一些信息输进去它就能写出好的诗歌,也能写出好的小说,我坚信它写不出《聊斋志异》。蒲松龄是不可替代的,替代不了的正是他的生命经验个性、精神情感温度以及他那个时代的山川地貌、人情物理形塑。他独特到了不可模拟的程度。
司马迁的宏观与微观
前边我们谈淄博的蒲松龄,后边我想谈一谈司马迁。我是陕西人,陕西有一个非常伟大的作家、也是历史学家叫做司马迁。司马迁的《史记》和司马迁的个人故事,也是为中国戏剧、为中国当代的电影电视行业贡献了无穷故事和精神价值资源的一眼深井。有一年,我接了一个活儿,有幸写关于司马迁与汉武帝的一个电影剧本,当然最后没有拍。为写这个剧本,我把《史记》认认真真地过了三遍,因为此前泛读过一遍,并且我背诵了他的《报任安书》。《报任安书》从司马迁的家族史,到他个人的成长史,以及最后《史记》的完成情况等,都表述得非常清楚,简约而精致。
司马迁既是宏观历史学家,同时我觉得他也是一个微观历史学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本身就负载着多重同构的巨大内涵。微观历史学是近些年或者近几十年,在世界比较风靡的一个历史观,就是进入到细胞内部或社会底层,解剖一些事件和生命最微小的声音,让人去体味更宏观历史的丰富混响。司马迁作为一个史学家、国史记述者,我觉得他不仅做了宏观上的、对此前3000年历史的讲述,而且在微观上,有许多了不起的贡献。有时是双向互动、宏观、微观并存。比如《项羽本纪》,既写了大事件,也写了一些历史微声。金戈铁马、长风浩荡、火烧阿房、不可一世,但也有“霸王别姬”、乌江“死穴”。项羽最后来到乌江边,小亭长给他准备了一条船,让他逃回到江东去,以图东山再起。项羽说“不了,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打天下,只剩下几个人活着回来,已无颜见江东父老。船我不坐了,乌江我也不过了”,并且把他心爱的乌骓马也送给了小亭长。而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司马迁进一步发掘了这个悲剧英雄最后的灿烂。项羽遇见了自己的老部下,觉得“我再没有什么好处给你们了,只有把我的头割了,拿去领赏去。”然后,项羽真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了老部下。这些激荡人心的微声,烘托了项羽在大历史、大悲剧中的丰厚形象。
对刘邦的记载我觉得更有意思。历史大关目自不必细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彭城之战失败时逃跑的细节。怎么跑刘邦都觉得车速太慢,他急到什么程度了呢?甚至把一儿一女都从车上扔下去了,以求自保。扔下去的儿子,就是后来的惠帝刘盈。他把孩子推下去后,车夫又把孩子抱上来,说怎么能把孩子扔了呢?刘邦说,现在要的是车速、要的是逃命。车夫说孩子的命也是命呀,又抱上来,还是被他推了下去,先后反复三次。最后车夫跪在地上求他,他才勉强把孩子带上走。这是一个大人物的历史微声。司马迁的历史观跃然纸上。
还有个细节,当然带着一种玩笑的味道。刘邦成功以后回到老家省亲,他爹过去曾对他唠叨过:你不行,看你二哥多勤劳,家里置了多少亩地呀,那日子过得全和的,什么都有了,大致是这个意思。刘邦当了皇帝回来,问老爹:你看我比我二哥谁厉害?我的地多还是他的地多?我的财富多还是二哥的财富多?逗得所有大臣哄堂大笑、前仰后合。挺有意味的一个细节吧,我觉得,这些东西是一个作家和历史学家要特别关注的东西。历史的一些细小声音是特别重要的,一部伟大作品,常常伟大在它的细节。
司马迁永远对失败者都给予巨大的同情。比如说他写的《伍子胥列传》。伍子胥是楚国人,因为他父亲伍奢遭人陷害,楚平王要把他一家人都干掉。最后一家人保伍子胥一人得逃,其余被灭门。伍子胥孤身一人逃到吴国,辅佐了两代君王,其中第二位就是夫差。确切地说,夫差还是他促上国王宝座的。他多次跟夫差说,越王勾践这个人不可信,不能放,要把他早早灭掉,不然将会对吴国构成最大的危害。但夫差始终没有听他的建议。再加上他性格比较倔强,最后反倒把亲手送上王位的夫差给得罪了。夫差甚至让他自裁了断。他自杀的时候对别人说:把我的眼珠子挖下来,挂到吴国的城门上吧,我要用我这颗眼珠见证越寇灭吴。
司马迁写了一批失败的人物,这样一些悲剧,为我们国家的戏剧以及其它艺术门类,包括小说,增添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也给人世间增添了很多警醒。有些比莎士比亚那些大悲剧,我觉得更具有深刻性、具有对人性更广博的洞察力。比如《李将军列传》等。李广一辈子跟匈奴打了七十多仗,但因为他对底下人亲如兄弟,却对指挥官多有不敬,因此能立功的仗、简单的仗就是不让他打,都叫他打一些艰苦的仗、难打的仗,让啃硬骨头和鸡肋去。打到最后,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失败了好像是胜利了,胜利了又好像是失败了。有时候胜利了,但功劳总归不到他名下,最终也没摆脱被逼自杀的命运。有一句成语叫: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司马迁对这个人给予了巨大的同情。总之,《史记》有时候是以小博大,有时候又是以大博小,人物写得十分多彩。
现在历史微观研究,是一种显学。意大利有一个学者,叫卡洛·金茨堡,他写了两部书都是研究历史微声的。一部叫《奶酪与蛆虫》,一部叫《夜间的战斗》。写的是16、17世纪宗教审判中错判的一些案例。这些案件,这些历史的微声,让人们回到过去,看到历史在大的进程中一些普通生命的可怜、可悲与无奈、无力感。从这个层面说,司马迁的历史著作,在某些方面也是穿越了历史迷雾,甚至让我们读出一种现代意识与未来意识,比如在《刺客列传》《游侠列传》《滑稽列传》《货殖列传》等篇目里,都能找到历史大的脉动与潺湲暗流。
司马迁是一部读不完的大书。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在阅读方面,我们有历史传统,比如“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等。现在国家也十分重视全民阅读、书香中国。阅读首先是要阅读书籍,就是有字书。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阅读,是“无字书”,就是要做好田野调查,古代也叫“壮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万里路在古代是非常难的一件事,一走几年,算一算,也就几千里地。而现在我们坐飞机日行万里也不是难事。但恰恰是因为我们双脚远离了大地,而失去了读“无字书”的实际与乐趣。我们的生命实践、体验就显得不那么丰厚圆润,有时甚至会显得特别干瘪、单一、孤独,常常活得就很焦虑。
我想我刚才讲的蒲松龄,估计是一个注重行走的人。可能走不远,但一定会时常走起来的,因为要聊天,要谈故事,要搜集素材。司马迁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周游了三年,《史记》里记录的一些古战场与重要历史遗迹,他都要尽可能地走一遍,用自己的步伐去丈量丈量,因此修辞才能那么生动精彩、有现场感。
我们很多古人、包括今人,都是注重游历的。比如李白,多半都在漂泊、行吟。他的“不及汪伦送我情”,据研究,汪伦很可能就是李白一个新认识的酒友。还有丹丘生,也是酒友吧,反正是一路走、一路喝、一路写,见多识广,乐山乐水,通透人性,自然高人一筹。唐玄奘西行五万里,走了二百多个国家,口述完成了《大唐西域记》,当然这二百多个国家当时都是比较小的,有的方圆才百里左右,有的更小。今天的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玄奘都到过。走了这么长时间,写了《大唐西域记》,可以说成就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精神高地。后来吴承恩是借着这本书,才完成了伟大的《西游记》。宋元明清杂剧里也有很多是根据《大唐西域记》进行创作的杂剧。还有徐霞客,一生行走了三十多年,写了二百六十多万字,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人文地理知识财富。今人费孝通先生,对乡村的调查持续了一生。他始终双脚踩在大地上,《江村经济》《乡土中国》等,都是值得我们反复阅读的大书。还有梁思成,他当时对河北和山西进行了15年的民间调查,就是一个一个地方地找古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赵州桥、山西的应县木塔都是梁思成在考察时发现的。
在民间能找到很多非常宝贵的东西。我觉得一个人除了读书还要行走,就是尽量把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今天在座的有不少作家和文学爱好者,都知道作家柳青,为了了解中国农村的状况,他从北京搬到陕西长安县的皇甫村,一待就是14年,实实在在地在村里当了农民,写了《创业史》。还有路遥,他是陕北人,为了写《平凡的世界》,住在条件比较一般的招待所里,每天看着矿工下井、升井,孤独地进行着生命书写。陈忠实先生,当他写作遇到瓶颈后,毅然回到出生的乡村,用5年时间,完成了一本“垫枕头”的大著《白鹿原》。贾平凹是商洛人,每年都会回到这片土地去反复走读,从而完成他有关“秦岭”的系列书写。
陕西有一个画派叫“长安画派”,它有两句话我觉得用于文学或者用于好多方面都是适用的,我也到处反复讲这两句话:“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法国有个哲学家、也是剧作家叫狄德罗,他写了一本书叫《拉摩的侄儿》非常有名。狄德罗讲,作家要深入生活,要深入到乡村、要深入到茅棚、要深入到他们的左邻右舍、要揭开他们的锅看一看锅里在煮什么。他对画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他说你整天画模特儿有什么意思,当然你了解人体的结构,进行解剖学意义上的技术训练是可以的,但是作为一个好画家,你要到公园、到劳动场合去看真实的人他们在怎么生活,他们肢体在怎么运动。
走读、游历、行吟、深扎。也有例外者,有些人他可能确实是无法去游历,也同样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比如阿根廷的知名作家,也是在中国文学界风靡了几十年的博尔赫斯,他有一句著名的话:“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博尔赫斯正是阿根廷国家图书馆的馆长。在他40多岁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可他管理着80万册藏书,他说这是命运对他的巨大捉弄。拥有这么多的书,但上帝却剥夺了他的眼睛。每天只能靠秘书给他阅读,最后却写出了世界上所有作家都觉得特别精美的小说、散文,包括理论文章,被誉为“作家中的作家”。他的小说你看的时候就感觉他是把人类的很多精彩故事集中到一起,将历史、现实、人性、自然做成“压缩饼干”,表现出一种巨大的人类生活的象征性与隐喻性、甚至寓言性。
今天的主题是“读书与生活”,从阅读来讲,我们可能还是要读经典。读经典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了解我们的生存背景、历史来由,从而更好地认识现实,把握未来。现在我们碎片化阅读倾向的确比较严重,每天在手机上看一看,什么名著、什么博尔赫斯,百度打开,用一两分钟时间,可能就觉得彻底了解了。我们说《聊斋》的一个故事,你可能打开它前面的简介部分一看就知道了,也不想读了。而阅读恰恰在深耕细作,比如《红楼梦》,哪一页打开读着都有趣,可你只了解个“宝黛爱情”,或“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等几句概括的话能行吗?啥好书的好处都读没了。好书哪怕一个月只读一本,也是要深入地去读、去了解的。《聊斋志异》的伟大之处,正在字里行间与娓娓道来的微末处。我在十几岁的时候,读书都是做的笨功夫,背过唐诗三百首。后来三四十岁的时候,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跑步时拿着个小纸片,背诵、小跑一小时,《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包括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部分章节,都是通过早上跑步背诵下来的。尽管很多都忘掉了,但我相信它在化合。我不是要做一个“老古董”,而是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传统文化的底子太薄,需要补课,需要知道我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中华民族一直是非常爱书的一个民族。我今天早晨到王渔洋纪念馆参观,有个细节非常打动我:王渔洋家里买了一些地,交给后代去种,告诉他们说丰收以后收成都是你们的,但有一个条件——必须让孩子去读书,你要不让孩子读书,我就把地收回来。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最了不起的根性文明。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些诸如读书无用论的说法,值得思考、研究、重视、梳理、引导。正是困境,才需要发奋读书,明白事理,从而改变精神生命的走向。如果不读书,会更没有希望的。淄博出了王渔洋这个人了不起,他对我们今天的读书生活有巨大启示作用。
仰望星空 脚踏实地
因为今天有不少爱好文学和写作的朋友,主办方也希望我结合读书与生活谈谈自己的创作。我写作是秉承先辈的传统,一是尽量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二是一切都从生活出发。从长篇小说《西京故事》,到“舞台三部曲”《装台》《主角》《喜剧》,无不是循着这个路子一路写来。只有熟悉的生活,我们才能既努力写出“面子”、也尽力写出“里子”,不然可能连“面子”都摹写不下来,怎么走进内心的“里子”。生活是一口无穷的深井,也是一条无尽的河流,生命精神的张力都在深井与河流之中,其余就看我们钻探的能耐了。
我最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叫《星空与半棵树》。这部书其实也把我多年对天文学学习的一些知识、更多的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法带了进来。哲学家康德说,他一生时时要思考的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我们头顶的星空,一个是我们脚下的现实的道德律。人类在认识星空的这个路径上留下的故事很多。过去不了解宇宙的时候,我们把星空中、大地上发生的所有“天象”,都归结到一种不正常的“神鬼作祟”上,通过科学发现逐渐认识自然后,也有了另一种能力,就是通过对自然的反观,认识人类自己和把握自己。
我们前边讲的司马迁,既是一个历史学家、文学家,也是一个天文学家。《史记》的《天官书》里已经讲到日食和月食是一种天体的规律性运动,这是司马迁和我们的祖先对天文学的重大贡献。古希腊时期的天文学家托勒密第一次提出“地心”说,认为宇宙是以地球为中心的。因为他当时看到我们头顶的星空都在旋转,而唯有地球是不动的,所以他发明了“地心”说。离我们五百年前,哥白尼才发现托勒密说得不对,提出了“日心”说,认为我们是围绕着太阳转的。后来意大利有一个天文学家叫布鲁诺,因为坚持哥白尼的说法,还被教皇烧死在罗马的鲜花广场。人类认识自然、认识我们的生存背景,是十分艰巨的过程。直到近几十年或近百年,我们才逐渐搞清楚,太阳系只是宇宙中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星系,还并不在银河系的中央,大致在胳膊肘位置。像太阳系这样的星系,在银河系有2000亿个。而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在宇宙当中,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也在数千亿个以上。浩瀚的宇宙,现在人类还无法知道它的边界,我们现在只是对太阳系有所了解。太阳是我们地球的130万倍,它的质量占了太阳系总体质量的99%,我们地球小得有点可怜。就目前人类创造的飞行器速度,我们还无法飞出小小的太阳系。
你可以想象宇宙有多大,人类有多渺小。
我在《星空与半棵树》里,写了一个最基层的小公务员,他是一个天文爱好者,喜欢操心天体这样的大事,但他脚下要负责的却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村里两个人为一棵树的权属问题闹得不可开交,他为维护弱者的半棵树权利,几乎奉献出了十余年的生命精力。在星空看来地球都不是个事,何况半棵树。但这半棵树却牵扯着一个生命与家庭的面子、里子与活人的尊严、骨气问题。观测星空的小公务员,便在一种十分简单、也十分复杂的大小社会面向纠葛中,展开了有关头顶星空与心中道德律的生命交响合奏。
我们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读书与生活是一个非常大的题目。向传统学习、向蒲松龄学习、向司马迁学习、向王渔洋学习;也要向自然学习、向现代科学知识学习。要阅读,要让自己具有较大的精神荷载力。少读那些厚黑学与速成法,世上没有捷径可走。尤其在淄博这块土地上,有这么多了不起的人物,包括我在临淄齐文化博物院看到的姜子牙,还有稷下学宫的系列人物图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精神财富。够我们淄博人骄傲,也够我们淄博人踏上巨人的肩膀继续前进了。
当然读书也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明白地生活,生活得更加愉快。人生确实还有一个如何快乐活着的问题。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这又让我想起蒲松龄一篇小说《酒友》来,写得非常有趣。说我们淄博有一个叫车生的人,一天喝了酒半夜醒来,一摸身边怎么有个人,还毛乎乎的。举烛一看,是只狐狸,喝得酩酊大醉,再看自己床头上放的酒坛子,都喝空了。他也没惊动狐狸,只是想等着看这家伙醒了怎么办。狐狸后来醒了,车生只是说:你睡得美!呼噜也打得美!狐狸吓得赶快变成一个帅小伙,跪在床前磕头作揖不停。主人非常快意淡然,说想喝了再来。第二天晚上狐狸还真来了,两人,不,一人一狐,趣味相投,由此成了好友。后来狐狸连续给车生支招,让他发了家,娶了媳妇,并且还指导他做生意买卖,干一样成一样。直到车生死去,狐狸才再不来了。这篇小说可以做多重解读,但我依然认为最美好的解读就是《酒友》本身,情趣相投的人一起喝点小酒,谈点人生、狐生,是再幸福快乐不过的事情。当然,狐狸若能跟车生再谈谈读书就更妙了。
2023年4月22日于淄博市读书节大讲堂
(录音整理:许珊珊 丁兆云 耿雪 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