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亭
书衣即我们常说的“书皮”、护封,主要是为保护书籍不受损、不脏污而制作的。孙犁先生在为书“装修”时,在书衣上题写文字,或记一本书的由来,或说藏书的版本,或谈读书心得,或作日常记事。一本《书衣文录》不仅让我们了解了那段时间作者的哀乐忧惧,还让我们了解了他的心路历程、审美情趣。作为读书人,孙犁对书倍加珍惜和爱护;作为作家,他历经坎坷,他的血是热的,心也是热的。即使有时行文持的是批判尺度,对社会人情的向好仍旧满怀信心。
说起孙犁,只要对中国现当代文学感兴趣的人,都知道他创出了荷花淀派,小说集《白洋淀纪事》脍炙人口,白洋淀因孙犁而名扬国内外;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中篇小说《铁木前传》,都是很有分量的作品。孙犁也是小说创作“散文化”的一个代表。
《书衣文录》,收录1966年至1995年间,他三百多本书上的书衣文,时间跨度长,涵盖面广,题文内容丰富。笔者不敢说书衣文是孙犁的创体,但他确实是集大成者,给我们以“开生面”之感。
书的命运也如人的命运,在那段特殊的时期,他的书难逃劫难。有些藏书被没收,有一些则得以留存下来,如《马哥孛罗游记》《中国小说史略》,后者是他在保定读中学时在天华市场小书铺买的,是他的购书之始。孙犁的书来路广,早期自己买书,晚年,他的书有书友赠的,有出版社送的,有朋友代买的。从赠书者来看,有专业作家、报刊编辑,还有书友和读者,宗璞、吴泰昌、姜德明、邓基平(自牧)、刘宗武、林楚平等……从这份长长的赠书者名单,也可以看出孙犁的谦和待人。
孙犁书衣用纸取材十分随意,亦可说广博。有的取自单位的废纸篓,有的取自包装纸(包书籍、水果等用纸),有时则托人专门购买。他很在意这些纸,惜纸如命,有了纸心痒难耐,必然物尽其用。整理书籍,整理心情,也增加了他对书籍的热爱。关于纸的来源,他在《李太白集(上)》书衣上留下了有趣的文字:“昨日从办公室乞得厚纸,今日为此册包装,见书面题记,此集购于1951年冬季,为我进城首置图籍之一。廿五年三津沉浮,几如一梦……而仍在案头,且从容为之修饰,亦可谓幸矣。”说明纸的来路,且由书及人,说到作者的人生遭际。
在《夷坚志(一)》上题道:“书之遇亦如人之遇。书在我室,适我无事,惜如掌上明珠。然此时之遇也,一出我室,命运便难以设想……”读罢让我感同身受,不禁同此一哭。
他的书衣文多题在别人写的书上,也有题在自己的书上的。姜德明拿珍藏的《白洋淀纪事》《晚华集》《津门小集》《少年鲁迅读本》请他签名,他在《白洋淀纪事》书衣上题道:“君为细心人,此集虽系创作,从中可以看到1940年到1948年间,我的经历,我的工作,我的身影,我的心情,实在是一本自传的书。”可当自传读,为我们欣赏《白洋淀纪事》另辟一路。他重得《铁木前传》后写道:“此四五万字小书,余既已写至末文,得大病。后十年,又以此书,几至丧生。则此书于余,不祥甚矣。然今年又以此书不存,颇思得之。春节时,见到林呐同志,为致此意,林以此交人带来,并附喻之以久别之游子,‘当他突然返家时,虽然满面灰尘,周身疮痍,也不会遭遇嫌弃的吧?’”
所谓别人的书,指别人写的和他人送的。邓基平(自牧)送他《谈龙录》《赵执信年谱》《聊斋佚文辑注》等多本书,其中《聊斋佚文辑注》书衣文,既写出了孙犁对送书人的感念,也对蒲松龄的作品作出评价:“青年人送我东西,我在文章中提到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很高兴……(蒲松龄)所做碑传公文,不离学究气,蒲氏如无小说,其文集实不足流传。然其生活知识颇丰富,对创作有利,蒲松龄入泮制艺,颇有趣,并非为圣人立言,实际为一小说,且得施愚山好评,可见虽八股文章,与以后所写的《聊斋文字》,甚相似,可说是《聊斋》的雏形,天才多于幼年时显现,即如鸟兽之胚胎,可异也。”
他在《清稗类钞四十八饮食下》题道:“此书杂乱无章,所引亦不注出处,取材无鉴衡,多浅薄流俗之言。然其体大,所容多,凡有关北京风物世态,究非他书可比,拟可用之材甚多。千百年后,将成罕见之类书。四十八卷之规模,虽在目前,亦不多见矣。如此保护,亦期延其年寿,遇有明达耳。”作者“装修”此书,也是为后来的读者着想。
《续世说三》书衣文:“余有倒读习惯,多施于无意通读之书。于此书,则为先观人之劣行,即所谓接受反面教育也。幼年读书,德行为先,那是正面教育。经历人生之后,乃知反面教材,不可不施于幼年也。这就是鲁迅先生常常告诉青年人人可以坏到何种程度,使之遇到时有准备、不感意外之意。”作者由此及彼,想到鲁迅对青年人的谆谆告诫,可谓苦口婆心。
从《书衣文录》的设计、版式、装帧来看,一面是书衣文影印件,一面是释文,可相互对照,既可欣赏孙犁的书法之美(软硬笔书法),又实现无障碍阅读,体味文章之美,可谓“二美具”。
作者写文时,署名多作变化:瓶斋、纵耕、双芙蓉馆、娱老室、晚华堂、存华堂、晚娱书屋、老荒书室、晚舒堂、秀露书屋、幻华堂、澹定室……点出书斋书房名儿,或亦代表了他彼时的心境抑或某种精神寄托,与书文相映成趣、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