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翠玲
十三岁那年,父亲承包了村里一个果园。我一到暑假,就负责看园。看上去很轻松的任务,实则枯燥无味。荒山野岭中一天不见人的踪影,尤其日落时分,斑斑驳驳的树影让人惊悚不已。
好在,山里有户人家。
这户人家离我家果园不远。一直有个大娘在家。大娘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花白的头发,大眼睛,对人总是和善得很。
山里有条小溪常年哗哗淌着,流过大娘家门口,她家房子前搭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凉棚,这凉棚夏天可遮荫,冬天可挡风,在这凉棚边上,一条小路通往更远处的深山。
大娘见我来,立马拿个板凳,“给。”她在炉里烧了火,火光映着她那慈祥的脸。我坐在她身后,看她忙忙碌碌,烧水填柴。一会儿就有路过的人(好几个村的都经这条路进山,人们一到傍晚,都扛着锄头担着柴禾回家了。),大娘一一和所有人打招呼,像自家人一样。大家也往往停下来歇歇脚,说会话再走。有的感叹因为天旱拾的松茸太少,有的说松木好烧火,拾一担当引柴火。总之,只要有人坐下来,一定有碗热水立即端上,“给。”大娘话不多,总是由着大家说,而她总是把周遭打扫得一尘不染,一绺杂草乱叶也没有。
在陆陆续续的人流中,我往往也会等到父亲或哥哥的身影,于是,大声喊着,跟在车后头回家去了。
后来,父亲又让我在果园里养了十几只鸡。这些鸡吃草捉虫快活得很。只是天天要喂粮喂水。于是我经常去山里的大娘家推玉米——她家西边支了一盘碾。大娘会把扫碾用的笤帚啊、棍子啊统统给我准备好,等我推完,她帮我收好袋子,一直看我走远。
很多时候,我是去打水。她只要看我提着桶或壶,她就立马从屋里拿了瓢,“给。”我提了水,往往在大娘家站一会。大娘一个儿子,又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也长大了,大家白天都上坡,只有大娘一人在家忙饭,屋里屋外,没见她闲过一次。
再后来,我初中毕业上高中了。大娘的孙子也结婚了。
记得有一个中午,我又路过她家。大娘拿了一把放白糖煮熟的海棠果给我吃:“还不熟,一些小孩子摘的。扔了怪可惜。”她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她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驮,但精神很好。
十几年过去了。后来,大娘与她儿子先后病逝,她孙子一家人全搬到了村里。
从此,山里再也没有人家了。
也许,现在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吧。
只是,我还记得。我记得那炉子里的火,那个慈祥的老人,还有那碗热水,那句温暖的“给”……